返回万星宫的飞行因为沿着已经测绘过的通道和已知路径,比去程缩短了约四成的时间。
编队在七年内完成了从射器位置到万星宫的全部返程。沿途的密度扰动层和浅橙色通道为导航提供了清晰参照,不再需要额外的搜索和验证。穿过凝聚点集群时,元核注意到那些淡橙色能量源的脉动节奏仍然保持着十万年一次的恒定频率,编队经过时每枚凝聚点都短暂地响应了同步信号,像一排被顺序点亮的指示灯。
回到万星宫时是一个多云的白昼。太阳被薄云层滤成一片柔和的漫射光,平台上没有明显的影子,所有轮廓都在均匀的光照中呈现着模糊的边缘。邻核的浅蓝色光芒在平台中央亮着,在编队降落前就已经将数据接口扩展到了最大带宽。
第一组信号的完整追溯路径已经归档。元核在降落后将射器舱室穹顶涂层的全部刻纹信息传输给了邻核,射器的位置、建造时间、核心复制品的运行状态、建造者离开的方向和身份描述——全部数据已经录入。链路系统七组信号中的第一组已经完成了从射器到数据中枢再到我们手中的全链路验证。
邻核在接收数据的过程中没有出多余的声音,但它的浅蓝色光芒在读取到四百五十三亿年前的建造时间戳时略微闪烁了两次。运算核心内部的能量流在那段数据的处理上停留了比常规格式更长的时间——那是一个出了邻核此前接触过的所有时间尺度的数值。
第一组信号的时间跨度比建造者体系早了一百多亿年,比链路系统早了约三亿年。邻核在处理完成后将分析摘要投影在平台上方,射器建造者的身份信息中提到的沿着信号传播方向继续移动这一行为模式值得注意。它们和建造者体系有某种行为上的相似性——修建了永续运行的结构后离开,让结构自身持续送信息。
行为上的相似性不一定代表同源。元核说,可能是不同意识在面临类似环境条件时收敛到了相似的策略上。射器建造者和建造者体系在空间上相距数十万光年,时间上间隔一百多亿年,两者技术传统的底层编码格式完全不同。但他们都选择了留下永续结构作为信息的载体。
深潜者飘到了平台中央的星图投影前方。那第二组信号呢?
邻核将七组信号的波形摘要重新排列在投影中。第一组——深红色能量丝的螺旋波形——已经被标注为绿色,表示追溯完成。剩余六组波形以不同的颜色排列在投影右侧,从第二到第七依次编号。每一种波形的频谱特征、幅值分布、调制模式各不相同,像七种不同语言写成的同一主题的短句。
第二组信号的波形在七组中显得尤为特殊。邻核将第二组波形单独放大,它在时间顺序上排在第二位,但波形结构呈现出与第一组信号的部分相似性——两者都包含了一种周期性螺旋调制,只是第二组的螺旋半径比第一组小了约三成,周期也短了约一半。这种形态上的相似性可能意味着两种信号之间存在某种派生关系,或者它们来自同一技术传统的不同分支。
频谱特征呢?
第二组信号的主频比第一组低了约四成,波长更长。它的穿透能力比第一组更强,衰减更慢。在数据中枢的存档记录中,第二组信号到达时的残余强度是第一组的约三倍——说明它在传播过程中的能量损耗率更低,可能来自更近的距离或经过了更干净的介质区域。
来源方向?
与第一组的来源方向存在约一百二十度的夹角。如果以正二十面体阵列的位置为原点,第一组信号来自右下方,第二组信号来自左上方。两者不重合,不平行,不是同一条路径。
元核走到星图投影前。第二组信号的来源方向在图上标注为一根浅蓝色的细线,从数据中枢的位置向左上方的星系际虚空延伸,方向和第一组完全分开。那条线经过的区域内没有已知的结构标注,没有任何先验的导航参考点。
第二组信号的年代呢?
数据中枢的存档中没有标注确切的捕获时间,但从链路系统的运行日志可以反推正二十面体阵列在捕获第二组信号时,系统已经运行了大约四十亿年。如果链路系统的建造时间是四百五十亿年前,那第二组信号的捕获时间大约在四百一十亿年前左右。比第一组信号的捕获时间晚了约三十亿年。
四十亿年的间隔。元核说,第二组信号比第一组晚了三十亿年才到达阵列。如果它的来源距离更近,那三十亿年的差异可能来自它被射出来的时间更晚,而不是传播路径更长。
所以第二组信号的源头可能在宇宙历史中比第一组晚了几十亿年才形成。
可能。元核说,也可能第二组信号和第一组信号来自同一源头——射器的建造者离开后沿着另一个方向又修建了第二座射器,而那座新的射器射的信号在四十亿年后才到达了正二十面体阵列。它们的波形中相似的螺旋调制支持这种同源假设。
同源。深潜者重复了这个词,所以追踪第二组信号的方向,也许能找到射器建造者离开后的另一座信标。它们沿着一条方向移动时修建了第一座射器,折返或转向后修建了第二座。两座射器分别向不同的方向送着它们的波形。
沿着第二组信号的来源方向走。元核说,那条浅蓝色线指向的虚空区域中可能存在着第二座同源结构。如果能找到它,我们就能确认两座结构之间的关系,从而推测出射器建造者的行动路径和意图。
邻核将第二组信号的预测路径做了初步收敛。来源方向与当前位置之间的夹角经过多次校正后稳定在了一个精确值上。路径的预测长度约二十二万光年,比第一组信号的三十万光年短了约四分之一。中间没有已知的密度扰动层或信号路径标记,但深潜者提到过第二组信号的波形衰减模式与第一组不同,它可能经过了更干净的空间介质,沿途留下的痕迹可能更少。
准备出。元核说,补给的方案和上一次相同。蝶灵加装四组压缩星核能量棒,总续航时间拉长到八十年以上。银光的索引核心中存储着第一组信号的全套追溯记录和射器建造者的身份信息,可以作为和第二组信号结构做同源比对的参考数据。
编队在三天后出。方向从万星宫向北偏西约一百二十度角,与银心外管的轴线呈约七十度夹角。编队从南天支流末端转入星系际虚空后,沿着浅蓝色线的预测路径持续直线推进。第一年的航程中编队经过了部分已知区域的边缘,银河系的微光在后方逐渐缩小并模糊。
第二年开始时,周围的空间进入了完全未知的纯净区域。介质密度比银河系边缘区域低了约两成,引力场梯度平坦,温度恒定在星系际空间的极低基准线上。第二组信号的波形数据在星云的导航系统中持续做着方向确认的比对——虽然信号的原始来源方向已经在数据中枢的存档中标注了大致角度,但每推进一段距离都需要重新校准方向,以确保编队没有偏离信号衰减模型中反推的最可能路径。
第三年中期,深潜者的扫描在右前方约六千光年的位置检测到了一处极弱的密度异常,幅值只有背景密度的千分之二左右。异常范围不大,分布相对集中,像一枚微小但持续存在的结构残留。
不在主路径上。深潜者将异常的位置标注在导航投影中,偏离预测方向约三度。但它的频谱特征与第二组信号的波形调制模式有约三成的相似度。不确定是偶然重合还是信号源沿路留下的衍生结构。
元核调整航向向异常位置偏转了约半度,以缓慢的侧向逼近方式接近了那处密度异常区域。在距离约一千光年的位置,破星瞳穿透了前方空间,看到了异常源的真实形态——一枚极小的暗灰色圆柱体,长度不到一丈,直径只有其长度的十分之一。圆柱体表面没有涂层,没有能量残留,没有活动迹象。
像一枚被遗弃的小部件。元核靠近了那枚圆柱体。它的表面极其光滑,材质与建造者和链路系统常用的材料都不同——更致密,更暗,像一种在极高压力下被压缩过的合金。圆柱体表面没有刻痕或标记,但它的一端有一个微小的凹槽,凹槽内壁残留着一层极薄的深红色物质残余。
和第二组信号的波形频谱做一次比对。元核将凹槽内壁的深红色物质残余信息传输给了星云。
星云的比对结果在数息后返回。相似度百分之七十一。残余物质的结构形态与第一组信号射器内部那枚深红色能量丝的材质构成有六成以上的重合度。它可能就是射器建造者所使用的物质类型。这枚圆柱体可能是它们在修建第二座射器时使用过的部件之一,在施工过程中脱落或被丢弃,沿路留在了这里。
废弃品被遗留在了路径上。深潜者说,射器建造者在修建第二座结构时没有像第一座射器那样严格清理痕迹。它们可能认为这条路径上不会有人经过,或者不再在乎是否留下可追踪的标记。
元核将那枚圆柱体收集后存入了采样舱。它的表面虽然没有数据存储功能,但材质本身经过了极端高压压缩,内部的晶体结构保留了关于形成环境的信息。回到万星宫后可以做更精细的分析来反推它被制造时的物理条件。
编队继续沿着浅蓝色预测方向推进。又过了约两年,前方出现了第二枚同类圆柱体,比第一枚略大,表面有一道浅淡的划痕。划痕的深度和宽度均匀,像被某种锐器在表面拖拽过。凹槽内壁的深红色残余比第一枚更厚。接着是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越靠近预测路径的末端,圆柱体的分布频率越高,凹槽内壁的深红色残余越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