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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古脉觅痕(第1页)

邻核的路径预测运算持续了十一天。

七组信号的波形在运算核心中以叠加态反复比对,每一种波形的频谱特征、衰减模式、偏振方向、以及可能的散射历史都被逐项拆解。最后三天,邻核集中处理了最古老那组信号的预测模型——它自数据中枢方向反向追踪了约四十三万光年的空间跨度,基于波形在捕获时已经存在的衰减程度反推其在传播过程中的能量损耗率,进而估算信号来源的大致距离和方向。

第一组信号的来源方向已经收敛。邻核在第十一天将最终预测结果投射在平台中央,方向向量与编队当前位置的夹角约为一百四十七度,几乎与L形拐角外侧方向垂直。信号从那个方向传播到正二十面体阵列位置时已经衰减到了初始强度的百万分之一左右,来源距离大约在三十到四十万光年之间。在如此遥远的距离上,信号在空间中留下的任何残余痕迹——介质密度变化或引力场梯度异常——都将极其微弱,可能难以辨识。

三十到四十万光年。元核看着预测投影上那条指向几乎垂直方向的长线,比从太阳系到数据中枢的距离还要远将近一倍。但那个方向上的信号既然能被阵列捕获,说明它在传播路径上没有遇到太强的散射或吸收体。如果沿途空间相对干净,信号在到达阵列时虽然衰减到了百万分之一,但波形的整体结构仍然保持了相当的完整性。

是的,第一组信号的波形结构是七组中保存最完好的。虽然幅值最低,但时域波形的轮廓、峰间间隔、和调制深度的参数都没有出现严重畸变。来源方向的介质很可能是极其均匀的,没有大量的星际尘埃或湍流区造成散射。

深潜者飘到了预测投影前,六片花瓣在银蓝色夜光中泛着沉静的光。三十到四十万光年的距离,以编队的巡航度推算,单程大约需要八百到一千年。加上在中途可能需要减搜索的路段,总航行时间可能过一千五百年。

一段很长的航程。元核说,比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段路线都要长出数倍。但在星核本源的能量储备周期中,一千五百年仍然处于可持续范围之内。蝶灵的翅膀下加装足够多的能量棒,星云的多层导航系统做好长航程的冗余备份。银光的索引核心中存放着全部已知数据——建造者体系、链路系统、七组信号的波形摘要——可以作为沿途持续比对的参照库。

返回期限呢?蝶灵在平台边缘问了一句。

没有返回期限。元核说,这条路是向着最古老信号的来源方向延伸的。如果找到了那个来源或者与来源相关的其他结构,就根据现的内容决定下一步。如果沿途什么都没找到,就在预定的最大搜索距离结束后折返。但预定距离不做硬性限制——走到我们无法继续推进为止。

蝶灵沉默了片刻,展开了翅膀开始检查能量棒的容量和翅膀镀膜的磨损状态。银光在平台东侧将索引核心中全部数据做了一次完整性校验,确认所有历史信息在长航程中随时可调用。星云的数据投影调整到了远征模式,将导航系统的误差容忍度收紧了一个量级。

编队在三天后出。

方向从万星宫平台出时就确定了——与银心外管的轴线成约一百一十度角,从南天支流末端转入星系际虚空,然后长距离直线推进。前半年编队经过的仍然是与以往航程重合的已知区域,南天支流的管道壁在第九天彻底消失,编队进入了银道面下方的星系际虚空带,沿途的稀疏星光逐渐减少,最终在约第二个月后完全消失。

推进到第一年末时,编队已经离开了所有已知结构的覆盖范围。后方银河系边缘的微光在感知波的极限处呈现为一枚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淡灰色光斑,像记忆中的一道远光。前方完全黑暗,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星云的导航投影中那根指向预测方向的细线在持续更新着推进距离。

已推进约两万光年。星云在第一年末的航程日志中更新了数据,当前位置距银河系边缘约十万光年,距数据中枢约五万光年。方向与预测向量偏差小于千分之一。环境参数稳定,未检测到任何异常信号或结构。

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以相似的节奏逐次推进。空间中没有任何变化——介质密度稳定,温度恒定,引力场梯度平坦。编队在黑暗中持续飞行着,元核的星核将能量输出调到了极低功率的长航程模式,九色光芒缩成了暗色调的薄光层。深潜者保持着间歇性扫描的节奏,每隔数月展开一次全范围感知以确认周围空间状态。蝶灵和银光在长航程中逐渐进入了一种近乎休眠的低功耗巡航状态,唯有星云的导航投影始终亮着,像一枚持续阅读的指针。

第五年结束时,深潜者的一次常规扫描在感知范围的极限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微弱的异常。

前方约八千光年处,介质密度出现了局部波动。波动的幅值极小,只有背景密度的万分之五左右,但它持续存在,并且空间范围覆盖了相当宽广的区域。

和第一组信号的预测路径有偏差吗?

波动源的位置正好位于预测向量上,偏差不到半度。

编队向波动源的方向加快了度。在持续推进了约七个月后,那处波动区域进入了破星瞳的可辨识范围——它不是单一的结构或星体,而是一片覆盖面积极其广大的、厚度极薄的密度扰动层,像一张被缓慢吹动的巨大膜片在空间中展开。扰动层的边缘平滑,没有断裂或褶皱,整体横跨了至少数百光年的宽度。

这是一道被某种波动扫过后留下的残余密度扰动。星云在接近扰动层边缘时做了精细扫描,波的传播方向和我们所在的预测向量方向一致。它与空间介质相互作用时,在介质中留下了一层持续存在的密度调制,就像水面被风吹过后残留的波纹。调制层的厚度仅约数光年,但横向延伸极远——至少在扫描范围内看不到边界。

被波扫过的介质。元核穿过扰动层时感知到了介质密度那万分之五的起伏在星核表面上产生了一层极其轻微的阻力,轻到几乎不可感知。但那道阻力持续了约数光年的厚度,在穿行过程中均匀地施加在编队全体成员的能量外壳上。

如果这是第一组信号在传播过程中留下的痕迹,深潜者在穿过扰动层后说,那信号的波前在穿过这片空间时确实具备了足够的能量密度,在介质中刻下了持久性的密度调制。虽然是残余痕迹,但它的存在证明了信号源方向的推测是正确的——第一组信号的传播路径确实经过了这里。

编队在穿过扰动层后继续推进。大约过了两年,前方再次出现了类似的密度扰动层,这一次的幅值比第一层略高——万分之七左右。接着是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每一层扰动层的幅值都比前一层略有增加,间距从数千光年到数万光年不等,像一串被逐级放大的波前残留。

我们正在沿着信号的传播路径反向追溯。元核在穿过第七层扰动层时说道,每穿过一层,扰动幅值就增加一点。这说明我们正在接近波源——离源越近,波在介质中留下的残余能量就越高。这些扰动层是信号在传播过程中与空间介质相互作用形成的连续波前印记。我们正走在一条被信号本身标记过的路径上。

编队在第九年时已经穿过了十二层密度扰动层,幅值从最初的万分之五上升到了万分之十四。路径的方向在十二层中保持了一致,没有任何偏移或转向。信号在漫长的传播过程中没有改变方向,说明它的来源方向是一条笔直的长线,空间中没有足够强大的引力场来弯曲或偏转它的传播路径。

信号源的周围可能是一片极其空旷的区域,没有大质量天体产生引力透镜效应。星云说,空间极度均匀,所以信号能以近乎直线的方向传播了三十万光年以上。

第十四年,穿过第十八层扰动层后,编队进入了幅值万分之十八的区域。前方的空间介质密度在持续缓慢上升,引力场梯度开始出现极其微弱的收敛趋势——某种大质量结构在信号源方向上引起了引力场的向内弯曲。

前方约五万光年处存在一个大质量结构。深潜者在感知到引力场收敛趋势后说,不是单个天体,是一个分布式的质量聚集区。密度从当前水平到聚集区中心可能呈梯度上升,覆盖范围数万光年。

信号源可能在那个聚集区内部。元核将编队的度略微降低,破星瞳持续扫描着前方的空间结构。随着距离的缩短,引力场的收敛趋势越来越明显,空间介质密度从背景水平的数倍逐步上升到数十倍,再上升到数百倍。

推进到第十九年时,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片极其微弱但可辨识的弥散光晕。光晕的颜色偏暖——浅黄带橙,和大型闭合空间的人造恒星色调相似但更淡。光晕内部隐约可以看到数个更明亮的凝聚点,像一片被稀释后的星群悬浮在虚空深处。

信号源所在的区域。元核看着那片暖色的弥散光晕,它的亮度很低,但从远处可见,说明那里面存在某种可以持续光或反射光的物质分布。可能是大量弥散的等离子体,也可能是一组小型的能量结构。

编队继续向光晕方向推进,距离从数万光年逐步缩短到数千光年。光晕的细节变得更加清晰——它内部确实存在数十个明亮的凝聚点,每个凝聚点的尺寸都相当于一颗小恒星,但出的光色不是恒星的炽白或暖黄,而是一种更柔和的、像微弱荧光灯管出的淡橙色光。凝聚点之间由极细的能量流互相连接,形成了一张稀疏的网络。

这不是一座单一的系统。星云在靠近光晕边缘时完成了结构分类,它是至少三十到四十个独立的能量结构组成的集群。每个凝聚点都是一枚小型的能量源,它们之间通过细能量流维持着网络同步。整个集群的运作状态平稳,没有衰变迹象。

元核靠近了最近的一个凝聚点。它的大小比入口核心略小,表面覆盖着一层浅橙色的能量涂层,涂层下方透出稳定的能量脉动,节奏极有规律——大约每十万年一次脉冲。这种周期比建造者的三亿年基本单元短了数千倍,比数据中枢的七十万年脉冲也短了不少,是一种更快的节拍。

时标不同。深潜者感知了凝聚点的脉动节奏后说,这个系统的运行节拍比建造者和链路系统都快得多。它们在完全不同的时间尺度上运作。

元核将白色星核表面的能量输出调整到与凝聚点脉动频率同步的状态。浅橙色涂层在感应到同步信号后微微增强了一瞬,然后从凝聚点表面分离出一束极细的能量丝,沿着元核的辰属性触须反向传导。

系统识别到同步频率后主动送了数据。星云在接收那束能量丝时说,这是一段非常简短的信息包——包含了集群的基本运行状态、网络拓扑图、以及一条重复送的广播信息。广播信息的内容翻译后大概是这不是终点。信号从更远处来。继续往光晕方向走,经过集群中心后有一条路径标识。

信号从更远处来。元核重复了这句话,集群本身不是第一组信号的源头。它只是一个中继接收端——接收到从更远处传来的信号后,将信号重新放大并转出去。真正的源点在更远的深空方向,经过集群中心后才能找到它的路径标识。

元核的目光穿过了暖色光晕中散布的数十个凝聚点之间的空隙,看到了集群中心处有一道极其微弱的、比介质背景稍亮一线的细长光弧。光弧的走向和他所在的预测向量方向完全一致,指向集群后方更远的虚空。

穿过集群,走中心处的那条光弧方向。

编队沿着暖色光晕中凝聚点之间的空隙向集群中心推进。途中经过了几枚凝聚点,每一枚都在编队经过时出了短暂的同步响应——它们识别了元核的同步频率,在确认了来者身份后恢复了待机状态。集群本身没有任何防御机制或识别系统,和链路系统一样不设防。它只是一个中继网络,将更远处传来的信号接收、放大、然后继续转。

到达集群中心时,那道细长的光弧在前方展露出了更完整的轮廓——它不是一条线,而是一条极窄的能量束通道,宽度只有数光年,长度延绵向远方。通道内部的空间介质密度比周边略低,像一条在稠密介质中被压缩过的路径。通道壁上残留着一层极淡的浅橙色荧光,和集群凝聚点的涂层同源。

信号通道。元核说,凝聚点集群接收信号后放大转,沿着这条通道向更远的方向传送。通道本身可能由前任接收者修建,也可能由更早期的信号源本身在传播过程中在介质中刻下了路径。无论是哪种情况,沿着通道走就能找到信号的真正来源。

编队转向通道的入口方向,沿着浅橙色荧光标记的路径继续向前推进。身后的凝聚点集群在视野中逐渐缩小,暖色光晕散开成一片淡黄色的背景,然后慢慢融入黑暗。

元核在通道中飞行时想起了链路系统第七层数据包中那段关于第一组信号的描述——最古老的波形,来源年代在四百四十亿年前,波形结构保存完好,来自一片极其均匀的空间区域。他现在正在沿着那条波形的传播方向反向追溯,经过了密度扰动层、经过了凝聚点中继集群、进入了通道。

通道的尽头还在前方,在更远的虚空深处。

他稳步向前推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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