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玛索静静地站在满地的玫瑰花瓣与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污之上。
那些曾经鲜红欲滴的花瓣,此刻沾染了暗红的血液、破碎的内脏和组织,在苍白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凄艳而残酷的美。
风从裂谷深处吹来,卷起几片花瓣,在空中打着旋,最终飘落在那些匍匐在地、瑟瑟抖的身影之间。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那剩余的共存会成员。
其中,有七八张面孔她再熟悉不过——
那是共存会中曾经与她明争暗斗、处处掣肘的所谓的昔日同僚,
是那些在会议桌上对她阳奉阴违、在暗地里散布谣言试图将她拉下右尊主之位的所谓的“盟友”,
更是曾经在她推行改革时极力阻挠、认为她“过于理想”“背离欧罗传统”的顽固派。
看啊,多可笑。
那位头花白、此刻将额头死死抵在地上、连脖颈后的老年斑都在恐惧中颤抖的老者,是共存会“元老院”的资深议员奥托·冯·霍恩海姆。
当年,正是他联合数个古老家族,以“莫普亲王过于年轻激进,恐将引领共存会走向歧途”为由,试图在元老院起对她的不信任案。
那时的他,坐在高高的雕花木椅上,手握着象征权力的象牙手杖,语气倨傲,眼神睥睨,仿佛她只是一只需要被教导规矩的幼兽。
那位趴伏在地、华丽的丝绸礼服沾满泥污与血渍、金散乱掩住半张脸的美妇人,是“鸢尾花”家族的当代主母,薇丝·德·波旁。
她曾是苏菲在社交场上最大的对手,凭借美貌与手段周旋于各大势力之间。
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暗示苏菲“身为女性却占据高位,有违自然”“冷硬如铁,缺乏女性的柔美与魅力”。
甚至暗中资助小报编排关于苏菲私生活的下流绯闻。
此刻,她精心保养的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黑曜石地面,昂贵的珍珠项链断落在地,珍珠滚得到处都是。
还有那个身材魁梧、即使跪着也比旁人高出一头的壮汉,前圣殿骑士团叛逃者,后来成为共存会“暗影卫队”统领的“铁壁”罗德里戈。
他曾是埃里克森的忠实打手,多次执行针对苏菲麾下势力的暗杀与破坏任务。
苏菲还清晰记得,在一次边境冲突后,他带着浑身血腥气闯入她的会议室,将一袋属于她亲信侍卫的识别牌扔在她桌上,狞笑着说:
“亲王殿下,您的人‘不小心’闯入了我们的训练区,这是意外伤亡的抚恤。”
那时的他,眼中满是挑衅与残忍。
更多的面孔,或熟悉,或仅有几面之缘,此刻都统一地扭曲在极致的恐惧之中。
昔日的贵族风度、古老家族的骄傲、强者的尊严,在此刻被彻底剥离。
他们像一群被剥光了华丽羽毛、暴露在寒冬中的鹌鹑,只剩下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卑微地蜷缩着,颤抖着……
将平日里高高扬起的头颅,死死贴向冰冷肮脏的地面。
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牙齿咯咯作响,有人身下渗出难闻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失禁的骚臭。
这就是欧罗大陆传承了数百上千年的所谓精英?
这就是她曾经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压抑本性也要去领导、去拯救的?
苏菲的心中,并未泛起预想中的快意恩仇,也没有丝毫的怜悯不忍。
只有一种极致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荒谬感。
她曾经将青春、热血、理想乃至身为血族的漫长生命,都奉献给了那个名为“共存会”的庞然大物。
为了一个看似宏大光明、实则早已在内部腐烂的“蓝星大一统”迷梦。
她与这些虫豸周旋,在泥潭中艰难跋涉,忍受着明枪暗箭与无休止的内耗,以为自己在拯救,在引领。
现在回头看去,那一切是多么可笑,多么徒劳。
她缓缓地,转过身,目光越过满地狼藉与跪伏的众人,落在了那个始终静静站立、仿佛这一切喧嚣与死亡都与他无关的男人身上。
谢御天。
她的夫君。
他依旧是一袭简单的玄衣,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平静无波。
唯有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里面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近乎全然的、包容的信任与……等待。
等待她自己做出选择,了结因果,迈过心障。
一切的改变,都始于遇见他。
是他,以绝对的力量撕开了笼罩在她眼前的迷雾,让她看清了所谓“欧罗荣光”下的腐朽与虚伪。
是他,给了她一个截然不同、真正光明而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