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放心吧,我在这里”的光。
“她睡了多久了?”孙一空问。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聊天气,像在问“今天几号了”那种稀松平常的语气。
“没多久。”秦柔说,声音很轻,“讲完故事就睡着了。”
“讲的什么故事?”
“讲一只兔子找妈妈的故事。”李二狗接过话头,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只兔子走丢了,走了很远很远的路,遇到了一只会光的老鹰,老鹰带着她飞过了山和大海,最后找到了家。”
孙一空沉默了一下。
“那只兔子后来找到家了吗?”
“找到了。”李二狗说,“老鹰告诉她,家一直都在。是她自己走丢了。只要她不放弃,家永远在等她。”
孙一空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端起自己那杯白开水,抿了一口,又放下了。舱室里的安静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空荡荡的、让人不安的寂静,而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安静。
窗外,月球灰白色的表面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那些陨石坑沉默地匍匐在大地上,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在等什么。
但舱室里的人不关心那些。
他们只是坐在一起,听着那个小女孩的呼吸声,感受着那杯白开水在掌心里慢慢变凉的温度。
李二狗靠在床头,手里的杯子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的目光落在秦小小身上——他的女儿,李念。
那个曾经在雪地里仰着头看雪花的、缺了两颗门牙的、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现在正蜷缩在方舟的床上,抱着那只掉了耳朵的兔子玩偶,睡得像一只出生没多久的小猫。
她的脸圆了一些,不像刚从废墟里捡回来时那么削瘦了。
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李二狗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些他以为自己永远失去了的记忆,那些被基因药剂洗刷过、被变异蟑螂腐蚀过、被巴士监狱的黑暗消磨过的碎片——此刻正一块一块拼合回来,拼成一张完整的、鲜活的、会笑会哭会撒娇会喊“爸爸”的脸。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
她皱了皱鼻子,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兔子里。
李二狗收回手,笑了。
秦柔坐在床的另一侧,背靠着舱壁,腿蜷起来,手搭在膝盖上。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地方,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片灰白色的舱壁。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月光落进深井里的光。
孙一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只是闭着。
他的呼吸很稳,很平,像是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机器在运转。
方舟里安静了。
过了不知多久,李二狗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空哥,你还记得那次吗?”
他没有说“哪次”,好像孙一空一定知道。
孙一空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他。
“哪次?”
“巴士监狱逃跑那次。”李二狗说,“你从上面扔下来的那根绳子。”
孙一空沉默了一下。
“记得。”
“那根绳子不够长。”李二狗笑了,“我离地面还有两层楼高,你让我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