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宠的起,养得起,不过半个月,哥儿就被他养熟了,会穿他给的衣裳了,人也胖了些许。
证明他养得极好,合该是陆宁的如意郎君!
沈野这心里一通美得,就差没直接想到他和陆宁拜堂成亲,洞房花烛,将来孩子的名字也取了十个八个。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沈野暂时就是个见不得人的姘夫,哥儿也压根不想给他抬个名分。
他赶打开一扇窗户,让别人瞧见他在这屋头里的影子,宁哥儿大抵就再也不会和他有联络了。
沈野目光上下游移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儿,继续道:“宁哥儿,你也来照照镜子。”他鼻尖有些痒痒的,连忙一把捏住了,黝黑的脸也红了一点脸,“真的很好看。”
汉子真心夸赞,又色迷又真诚的模样,让陆宁脸上也有些发烧,他垂下了头,不去看汉子,注意着脚上铃铛得动静,还是慢慢腾腾地,一点一点,靠近了镜子。
四色的裙摆如祥云一般,在他身后舒展,如一尾艳红鲤鱼在破旧的石缸里游曳,羽衣蹁跹。
妆奁上的铜镜不大,巴掌般的一块,陆宁没照过几次,拿捏不准分寸,直接就走得太近了,只能看到自己一张脸。
鲜妍无比的一张脸。
眉心的孕痣嫣红,柳眉纤长而浓密,像是用墨碳画出来的一般,圆润精巧的耳垂上挂着红艳艳的耳坠,悠悠晃着。
头顶戴着的不再是孝巾,而是一朵绢花。
这绢布做的花儿,在沈野的手中时小小一只,到了陆宁的头上却大如牡丹,几乎能盖过陆宁的整张脸大,衬得镜中的哥儿娇艳又富贵。
那绢花带来的红,像是胭脂一般,从鬓边漫延到眼尾,到处都像是涂过胭脂一般的红。
漂亮得陆宁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慢慢地后退,这才找对了视角,让自己的大半个身体都落到了镜子里。
再想退,也不行了,就会因为离得太远,看不清楚了。
小小的屋子里,一身鲜亮的未亡人静静远望不远处那小小一面铜镜,垫着脚,又放下,竭尽全力想看清自己在镜中的模样。
真好看啊。
陆宁想。
好看极了。
比他曾经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云鬓像墨浸过一样,花儿灼灼地缀在头顶,皮肤也白,像雪做得,像月染的,一身鲜妍的裙装穿在身上,更是让他看上去雌雄莫辨,年岁也看不分明。
就像还是十七八岁一样,是少年少女们,最最娇嫩的年纪。
一点也不老,一点也不苍白,没有撑不起这身漂亮的衣裳。
真和村人们说的野狐仙一般,难怪会被传那些流言蜚语。
确实是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是人,不像是个泥腿子。
像是仙人,像是妖魅,独独不像是个已经二十六岁,几两银子就被换到病床前,被困在一方破宅子里的村哥儿。
这是陆宁第一次,这么认真,这么清晰,甚至有些隆重地看见自己。
头到尾,只差一点点的脚尖就能看清全貌。
但也足够了。
从前的二十六年,直到遇见沈野之前,他都只在水中的倒影里,在村人的口口相传中,隐约知道自己的貌美。
看不清晰,道听途说。
唯一的一次揽镜自照,是在偷情前的夜里,他点了一支烛火,捏着曾抹过薄薄一层的胭脂。
未亡人的孝巾就挂在他的鬓边,让镜中人看起来那么苍白,像是寒夜里一抹的幽魂。
那时的他没有心思欣赏自己的貌美,只觉得镜子里映出的人十分陌生,像是一个鬼。
——一个被世俗、宗族、亡夫吃干抹净,苦苦挣扎不得逃脱的鬼祟。
而眼前的哥儿……
艳红而秾丽,手上已没有冻疮,肌肤白而细嫩,身子丰腴,衣着华贵,站在镜前就像是一副绝美的画卷。
又像是黄粱一梦。
一场不能被阳光照到的梦。
从与沈野睡过的第一夜起,至今都像是假的,混乱的,难辨对错又荒唐至极的。
可却也是自从和汉子遇上之后,他才真真真正地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疼惜了。
——他也是有人愿意疼的。
陆宁突然就红了眼眸。
镜中的哥儿便是快要落泪,也美得不可方物,睫毛沾了水,长得像蝶翅,轻轻地颤抖着,泪水镶在他的下眼帘上,像是一颗小痣,又像是仙女手中的蜜露。
让陆宁不敢多看,又忍不住目不转睛地看着。
这是他自己,是陆宁。
是陆宁吗?
腰间突然覆上了一双打手,炽热地扣着他的腰腹,陆宁这才回过神来,从镜中抬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