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入口,藤蔓掩映之外,那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审视意味。
刘云轩心中一凛,与林牧、齐正阳迅交换了一个眼神。此地竟是“守山人”的清修之地?他们从未听说过苍云山脉还有这样一脉修士。是敌是友?对方修为如何?听其气息沉稳内敛,人数似乎不止一个,此刻他们状态不佳,墨心昏迷,不宜冲突。
心思电转间,刘云轩上前一步,拨开遮挡洞口的藤蔓,朗声道:“晚辈刘云轩,与几位同伴因故误入此地,绝无冒犯之意,还请前辈见谅。”他声音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误入的事实,也留有余地。
藤蔓之外,晨光熹微中,站着三人。为者是一位身着粗布麻衣、须皆白的老者,手持一根歪歪扭扭的木质手杖,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如同鹰隼,修为赫然是筑基后期,气息凝实,远寻常同阶。老者身后站着两名中年男子,一人身材魁梧,背负一柄阔刃重剑,神色沉稳;另一人面容精悍,腰间挎着连鞘短刀,目光机警地扫视着谷内。这两人都是筑基初期的修为,气息凌厉,显然久经战阵。
这三人穿着朴素,与寻常山民无异,但那股子沉静如山岳、又隐约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独特气质,绝非普通修士可比。
麻衣老者目光如电,先是在刘云轩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对他如此年轻便已筑基且根基扎实略感讶异,随后扫过谷内众人,在林牧、齐正阳身上略作停顿,最后目光落在了被柳青璇搀扶、昏迷不醒的墨心身上,尤其是她眉心那淡不可察的莲花印记,以及她身上隐隐散的、与山谷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自然流转的微弱月华清冷气息。
老者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误入?”麻衣老者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此谷地处苍云山脉幽僻深处,外有天然迷阵,内有老夫亲自布下的隐匿禁制,寻常修士便是走到近前也难以察觉。尔等衣衫褴褛,多有伤损,气息虚浮,且……”他目光再次掠过墨心,以及刘云轩手腕上那缠绕着布条、却依旧透出丝丝奇异波动的三色晶石,还有刘云轩胸口那隐隐让他都感到一丝莫名晦涩的气息,“且身怀异宝,气息驳杂,更有地底阴秽残留之气。这‘误入’,未免太过凑巧。”
林牧上前一步,抱拳道:“前辈明鉴,我等确实是从地底而来。”他简略地将遭遇地陷、落入阴阳井、遭遇冥骨、侥幸脱身、循古道至此的经历说了一遍,略去了墨心身世、刘云轩鸿蒙本源及混沌元珠等核心秘密,只说墨心是同伴,因施展秘法对抗阴秽之力而昏迷,三色晶石乃地底所得,用途不明。
麻衣老者静静听着,脸上古井无波,待林牧说完,才缓缓开口:“阴阳井?周天星辰锁灵阵?冥骨脱困?”他每说一个词,语气便凝重一分,身后两名中年男子也是脸色微变,显然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难怪前几日地动山摇,阴气外泄,我守护一脉的‘地脉罗盘’指向阴阳井方位出现剧烈波动,老夫还以为是寻常地脉变动,原来是那被镇压数千年的邪物作祟。”麻衣老者眼中精光闪烁,看向刘云轩等人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探究,“你们能从那等绝地逃出生天,还引了古阵崩塌、地脉异动,倒是不简单。尤其这位姑娘……”他目光再次落在墨心身上,“她身上的气息,与古籍中记载的某种存在,颇有相似之处。”
“敢问前辈,这‘守山人’一脉,与玄真子前辈,可有渊源?”刘云轩抓住机会,拱手问道。他注意到老者提及“守护一脉”和“地脉罗盘”,又对阴阳井之事如此了解,很可能与玄真子有关。
麻衣老者深深看了刘云轩一眼,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在下面,可曾见到玄真子祖师留下的其他讯息?比如……关于‘归墟之地’?”
刘云轩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坦然道:“晚辈在一处石壁上,确曾见到玄真子前辈留下的刻字,提及‘月钥’、‘星石’、‘归墟之地’与‘定脉神针’,并言非金丹不可轻入。晚辈修为低微,只是记下,未敢深究。”他半真半假地回答,隐去了自己可能拥有“星石”(三色晶石)以及墨心可能与“月钥”相关的猜测,只说自己看到刻字。
听到“月钥”、“星石”、“归墟之地”、“定脉神针”这些词,麻衣老者和他身后两名中年男子的脸色都变得肃然起来。魁梧男子和精悍男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麻衣老者沉默片刻,手中木杖轻轻顿地,叹了口气:“果然……祖师当年留下的预言,怕是要应验了。冥骨虽被镇压,其根源不除,地脉失衡之祸终会爆。‘归墟之地’……唉,那是连祖师都讳莫如深的大凶大险之所,‘定脉神针’更是传说中的事物。想不到,你们竟真的触动了这条线。”
他语气中的敌意和怀疑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和忧虑。“老夫姓岳,单名一个‘峙’字,乃苍云山脉第七代‘守山人’领。这两位是我的弟子,岳山、岳林。”麻衣老者,岳峙,正式介绍了自己,“我守山一脉,世代隐居于此,职责便是监察苍云山脉地脉动向,看守几处上古禁地,其中便包括阴阳井。玄真子祖师,正是我守山一脉的开创者之一。”
果然如此!刘云轩等人心中一松,同时也不免凛然。原来这不起眼的山谷,竟是守山人的隐居之地,而他们恰好从人家看守的“后门”钻了出来。
“原来是岳前辈,失敬。”刘云轩等人连忙重新见礼。
岳峙摆摆手,目光落在昏迷的墨心身上,眉头微蹙:“这位姑娘情况特殊,地底阴秽虽被驱散大半,但她本源耗损过剧,且体内力量似乎……有些紊乱冲突。若信得过老夫,可让她在我守山一脉的‘清心泉’中调养几日,那泉水有安神固本、调和灵力之效,或对她有所帮助。”
刘云轩看向林牧和齐正阳,见两人微微点头,又见岳峙目光坦诚,不似作伪,便拱手道:“如此,便叨扰前辈了。墨心是我们的同伴,能得前辈援手,感激不尽。”
“同是玄真祖师因果牵连之人,不必客气。”岳峙语气缓和不少,“且随我来吧。此地非谈话之所,山谷深处有我守山一脉的居所。”
岳峙转身,岳山、岳林二人分立两侧,示意刘云轩等人跟上。一行人穿过山谷,来到深处一面陡峭石壁前。岳峙木杖在石壁上几个不起眼的凸起处按了按,注入灵力,石壁无声地滑开一道门户,露出后面一个宽敞明亮的洞府。洞府内陈设简朴,却干净整洁,灵气也比外面浓郁几分,更有涓涓细流从石缝渗出,汇入一方清可见底的小池,池水氤氲着淡淡灵气,想必就是“清心泉”了。
柳青璇小心地将墨心安置在泉眼旁一块平坦的暖玉上,让她半靠着,清心泉的灵气丝丝缕缕浸润着她的身体。
安顿好墨心,岳峙请众人在石桌旁落座,岳林奉上清茶。茶汤碧绿,清香扑鼻,饮之令人心神宁静,疲惫稍减。
“岳前辈,关于阴阳井、冥骨,还有玄真子祖师留下的讯息,不知可否告知一二?我等虽然侥幸逃生,但地脉异动,邪秽未靖,心中实在不安。”刘云轩放下茶杯,诚恳问道。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也关乎他们接下来的去向。
岳峙啜了一口茶,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牵扯到数千年前一桩秘辛。玄真子祖师当年并非孤身一人,他与一位……身份特殊的道友,共同现了苍云山脉深处潜藏的‘九幽裂隙’,以及裂隙中孕育的至邪之物‘冥骨’。此物乃地脉阴煞与上古战场所遗无尽怨气结合所生,无形无质,却能侵蚀地脉,污秽生灵,若任其成长,足以祸乱一方。”
“祖师与那位道友联手,布下‘周天星辰锁灵大阵’,借星辰之力与地火阴阳,将冥骨镇压于阴阳井中。那位道友更是以莫大神通,点化地脉之灵,化为‘月钥’,与祖师炼制的‘星石’一同作为阵眼枢纽,维持阵法平衡,并留下预言:‘待月归,镇幽开’。意指当‘月钥’之力再次现世,便是彻底解决冥骨之患、稳定地脉的时机。”
岳峙说着,目光若有深意地看了泉边的墨心一眼。“祖师仙去前,创立守山一脉,命我等世代看守此地,监测地脉,等待预言应验。同时,他也留下警示,若阵法动摇,冥骨有脱困之兆,而‘月钥’未归,则可尝试寻‘星石’持有者,共赴‘归墟之地’,寻找传说中的‘定脉神针’,或可弥补阵法,延缓灾劫。只是‘归墟之地’凶险莫测,‘定脉神针’更是虚无缥缈,非金丹修士入内,九死一生。”
刘云轩等人听得心潮起伏。原来墨心体内的“月华”之力,竟是那位神秘道友点化地脉之灵所化的“月钥”?而她之前的失忆和异常,或许就与这“月钥”有关?自己手中的三色晶石,果然是“星石”。玄真子祖师留下的两条路,一条是等待“月钥”归位(墨心恢复?),另一条就是集齐“星石”去闯那凶险的“归墟之地”。
“前辈,如今阴阳井崩塌,古阵已毁,冥骨虽受重创,但其本源似乎未灭,遁入地底深处。地脉异动频,恐非吉兆。不知‘月钥’归位,具体是何含义?‘归墟之地’又位于何处?”刘云轩追问道。
岳峙沉吟道:“‘月钥’归位,按祖师预言,当是承载‘月钥’之力者,明悟自身使命,引动月华之力,重定阴阳,再镇九幽。至于这位墨心姑娘是否就是预言中人,老夫不敢妄断,需等她醒来,细细探查方能知晓。至于‘归墟之地’……”他顿了顿,面色凝重,“那并非一处固定所在,而是苍云山脉地脉深处一处极其不稳定的空间裂隙,连接着一片上古破碎的秘境废墟,内里时空紊乱,险恶异常,入口飘忽不定。唯有依靠‘星石’与特殊时机的感应,才能寻到入口。如今地脉异动,‘归墟之地’的入口恐怕也受到影响,变得更加危险。”
洞府内一时陷入沉默。前路似乎更加迷茫了。墨心身份成谜,状态不稳;“归墟之地”危险重重,入口难寻;冥骨隐患未除,地脉动荡。
就在这时,躺在清心泉边的墨心,忽然出一声细微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