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眸睁开的瞬间,并无摄人心魄的神光,也无混沌初开的异象,只有一片澄澈如寒潭秋水的平静,深邃得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然而,就是这平静无波的目光,却让那股歹毒无比、直刺神魂的冥骨灵魂冲击,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无法逾越的屏障,在距离墨心眉心三寸之处,悄无声息地消散了,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刘云轩悬着的心猛地落下,随即又被更大的惊疑取代。他怔怔地看着怀中的人,那双熟悉的眼眸依旧美丽,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眸底深处,不再是往日或灵动、或温柔、或坚韧的神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漠与疏离,仿佛高悬九天的明月,静静俯视着尘世,不带丝毫情感。更让他心惊的是,墨心周身散出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纯净与苍茫古老的气息,既有地脉之灵幽蓝本源的冰寒深邃,又似乎有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浩瀚的力量在她体内苏醒、流淌。她眉心的混沌漩涡印记已然隐去,只在额间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如同天然纹理般的痕迹。
“墨心?你……醒了?”刘云轩试探着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他感觉怀中的躯体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挣脱他的扶持,但又停住了。
墨心(或者说此刻占据这具身体主导的某种存在)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刘云轩焦急的脸,扫过正咬牙抵御邪力、震惊望来的林牧,扫过一脸担忧的柳青璇和齐正阳,最后,落在了下方阴阳井中,那团因为灵魂冲击无效而陷入短暂沉寂、随即爆出更加狂怒波动的黑暗阴影上。
她的眼神,在触及那冥骨阴影时,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那并非恐惧,也非憎恶,而是一种……近乎于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以及一丝淡淡的、仿佛看到污秽之物般的厌倦。
“沉寂万古,戾气不减,污秽依旧。”一个清冷得不带丝毫烟火气的声音从墨心口中响起,语调平直,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穿透力,仿佛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每个人心底响起。这声音与墨心原本的声音有七八分相似,却少了那份温婉,多了无尽的空旷与冰冷。
话音未落,她轻轻抬起了一只手,动作舒缓自然,仿佛只是拂去衣角并不存在的尘埃。随着她玉指虚点,一道清澈如月华、却又蕴含着难以言喻古老意韵的流光,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并非射向那冥骨阴影,而是轻盈地落入了下方阴阳井中,那代表阴之力的幽蓝池水。
刹那间,幽蓝池水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灵魂。原本因冥骨侵蚀而显得阴寒污浊的池水,瞬间变得澄澈通透,寒意依旧,却褪去了那股令人不适的死寂与污秽,变得纯粹而冰冷,仿佛九天之上的月华凝结。池水上方盘旋的幽蓝光龙出一声欢快的清吟(虽无声,却有龙吟之意),身躯凝实了数倍,散出的不再是阴蚀邪力,而是精纯无比的太阴寒魄之力!
与此同时,那插入坤位凹槽、正不断侵蚀林牧的幽蓝密钥,其上附着的阴蚀邪力如同遇到了克星,出“嗤嗤”的声响,迅消融、褪去,密钥本身恢复了晶莹剔透的幽蓝本色,散出柔和而纯净的寒光。林牧顿觉手臂一轻,那股侵入体内的阴寒邪力如同潮水般退去,不,是被一股更加精纯、更加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寒流“净化”和“取代”了。他体表的幽蓝冰霜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带着清凉之意的水汽,受损的经脉在这股温和力量的滋养下,竟开始缓缓修复。
“这……这是……”林牧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恢复知觉的手臂,又看向那个气息大变、宛如神只临尘般的墨心,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齐正阳更是激动得浑身抖:“言出法随?不……是本源共鸣,是权柄的展现!她……她竟然能直接净化并掌控这阴阳井中的太阴之力?这怎么可能?除非……除非她体内那混沌火莲子的本源层次,或者她本身……远高于这被污染的冥骨邪力!”
仿佛是为了印证齐正阳的话,墨心(暂且如此称呼)的目光再次转向池底冥骨。这一次,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仿佛在观察一件……物品。
“封而不绝,镇而不灭,反受其秽……此阵有缺。”她轻声自语,目光掠过阴阳井、掠过穹顶星辰、掠过八方位凹槽,似乎在瞬间洞悉了这“周天星辰锁灵大阵”的部分奥秘与缺陷。
池底的冥骨阴影似乎被墨心那漠然审视的目光和轻易净化太阴之力的手段彻底激怒,又或者,是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某种让它极度不安、甚至恐惧的气息。它不再无声咆哮,那团黑暗阴影疯狂蠕动、收缩,最终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依稀有着人形轮廓、却散着滔天邪恶与怨恨的漆黑人影。人影没有五官,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在头部位置跳动,如同恶鬼的眼睛。
“汝……是何人?!”一个沙哑、干涩、仿佛千万年未曾开口的意念,直接在所有人心底响起,充满了暴戾、怨毒,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为何……有‘源初’的气息?!不对……微弱……混杂……但确是……令人厌恶!”
“冥骨”似乎从墨心身上,感应到了某种让它忌惮无比的东西。
墨心对于冥骨的质问恍若未闻,或者说,根本不屑回答。她只是再次抬手,这一次,指尖同时点向了赤金池水与幽蓝池水。
赤金光龙与太阴寒魄光龙同时出一声长吟,交缠盘旋的度陡然加快,上方的星辰太极图虚影得到下方精纯阴阳之力的全力支撑,光芒大放,垂落的星辉如同实质的银白色锁链,层层叠叠地朝着那漆黑人影缠绕、镇压而去!这一次的镇压之力,比之前强了何止数倍!
“不——!”漆黑人影出尖锐的意念嘶吼,挥动由纯粹阴蚀死气凝聚的手臂,撕扯着星辉锁链。锁链不断被崩断,但又迅生成,并且越缠越紧。人影身上的黑气在星辉与精纯阴阳之力的冲刷下,不断消散,虽然消散的度很慢,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削弱!
“趁现在!”刘云轩最先反应过来,虽然震惊于墨心的变化,但战斗的本能让他立刻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不再迟疑,将怀中之人轻轻交给柳青璇(柳青璇连忙小心接过,感觉墨心身体轻若无物,却又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自己则身形一闪,来到林牧身边,混沌元珠光芒流转,更加精纯的混沌灵力涌入林牧体内,助他迅驱除残留邪力,恢复行动力。
同时,他朝着齐正阳和韩小婉喊道:“齐老,小婉,护住自己,随时准备应变!”
墨心(姑且称之)似乎对刘云轩的安排并无意见,或者说,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操控阴阳井和星辰大阵,压制那漆黑人影上。她的手法看似轻描淡写,指尖流光溢彩,每一次点出,都恰到好处地引动阵法最核心的力量,弥补着阵法运转中的滞涩与缺陷,使得整个“周天星辰锁灵大阵”的威力,在数千年的沉寂后,第一次被真正激出了部分应有的威能!
漆黑人影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突破越来越密的星辉锁链和阴阳光龙的封锁,反而被不断消耗。它愤怒地咆哮,试图再次动灵魂攻击,但所有的邪恶意念在触及墨心周身那层无形的屏障时,都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可恨……若非本尊被封印万载,实力百不存一……岂容汝等蝼蚁放肆!”漆黑人影的意念充满了不甘与怨毒,“待本尊脱困,定要将汝等神魂抽出,永镇幽冥,受尽折磨!”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了。”刘云轩冷冷开口,他与林牧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动了。
林牧伤势未愈,但纯阳剑元已恢复大半,他并指如剑,一道凝练无比、至阳至刚的剑罡脱手而出,并非攻击人影,而是斩向了阴阳井周围八方位凹槽中,几个光芒略显黯淡、似有缺损的古老符文!那是齐正阳之前观察阵法时,指出的几处可能因岁月流逝而力量流失的阵基节点。
剑罡精准地落在符文之上,并非破坏,而是以其纯阳之力,短暂地“点燃”和“激活”了那几个节点。刹那间,那几个节点光芒微亮,虽然未能完全修复,却让整个大阵的流转更加顺畅了一丝。
而刘云轩则双手虚抱于胸前,混沌元珠悬于掌心之间,急旋转。他调动刚刚筑基成功的全部灵力,结合混沌元珠之力,以及对星辰、阴阳那一点微弱的感悟,凝聚出一团比之前更加凝实、内部三色电光更加狂暴的混沌光球。光球不断压缩,散出令人心悸的毁灭与调和并存的气息。
他瞄准的,并非漆黑人影本身(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力量,难以对其造成致命伤),而是人影下方,那阴阳井池底,黑暗阴影最浓郁、仿佛是其力量根源的核心区域!
“去!”
混沌光球脱手而出,如同陨星坠地,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径直轰入那浓郁的黑暗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仿佛气泡破裂的轻响。混沌光球没入黑暗,随即,那一片区域的黑暗如同沸腾的开水般剧烈翻滚起来,隐隐有赤、蓝、银三色光芒在黑暗深处闪烁、湮灭。漆黑人影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身形都虚幻了不少,显然这一击伤及了它的根本!
“蝼蚁安敢伤我本源!”漆黑人影彻底疯狂,不顾星辉锁链的缠绕灼烧,猛地将身躯爆开一小部分,化作数十道更加凝练的漆黑箭矢,如同暴雨般射向刘云轩、林牧、墨心以及齐正阳等人!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显然它被刘云轩那一击彻底激怒了。
墨心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种疯狂的攻击有些意外,但动作却不慢。她素手轻挥,阴阳井中赤蓝双龙冲天而起,交织成一面巨大的太极图盾牌,挡在众人前方。同时,她另一只手对着刘云轩轻轻一点,一缕清凉的气息没入刘云轩体内,瞬间抚平了他因全力一击而有些紊乱的气息。
漆黑箭矢撞在太极图盾上,出密集的爆鸣,盾牌剧烈晃动,光芒明灭不定,却终究挡住了这波疯狂的攻击。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暂时稳住阵脚时,异变再生!
那一直被墨心压制、净化阴蚀之力、并全力运转的幽蓝密钥(坤位),突然毫无征兆地“咔”一声轻响,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紧接着,整个阴阳井,连同整个洞穴,都剧烈地震动起来!穹顶的周天星辰虚影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八方位凹槽中,除了乾、坤两位,其余六个凹槽中的古老符文接连黯淡、熄灭!
“不好!”齐正阳脸色惨白,嘶声喊道,“阵法……阵法本身撑不住了!年代太久远,刚才又被冥骨邪力侵蚀、被全力激……核心阵基要崩溃了!阵法一旦彻底崩溃,阴阳失衡爆,冥骨就算重伤也能脱困,我们……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漆黑人影虽然虚幻了不少,却出了疯狂而得意的意念咆哮:“哈哈哈……古阵已朽!尔等……陪葬吧!”
墨心的眼神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变化,那一直以来的淡漠被一丝凝重取代。她看向阴阳井,又看了看周围开始崩裂的岩壁和明灭不定的星辰穹顶,最后,目光落在了刘云轩身上,又扫过他胸前的混沌元珠,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阵基将溃,阴阳逆冲,此地顷刻化为绝域。唯今之计……借尔混沌之种,元珠为引,暂代阵眼,或可争得一线之机,遁出此界。”
借混沌之种?暂代阵眼?刘云轩心中一震,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要让他和混沌元珠,替代即将崩溃的阵法核心,强行稳住这阴阳井,争取逃脱的时间!可这其中的凶险……简直难以想象!
但,还有别的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