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顺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在泥泞的马路上,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脱了漆的黑色皮包。
雨水顺着他的安全帽檐往下淌,把他的视线糊得一片模糊。他刚刚从第五信用社的后门出来,柜台那个烫女人的冷脸还在他脑子里转。
“没钱就是没钱,市长来了也变不出人民币。”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压得周国顺有些喘不过气来。厂里三十多个工人还等着工资,铜线供应商的电话已经打爆了他的传呼机。如果下周再拿不到钱,厂子就得封门。
“周老板,大雨天的,怎么连车都不打一辆?”
一个有些轻佻的声音从路边的桑塔纳里传出来。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冯志强那张有些油腻的脸。他手里夹着一支带过滤嘴的香烟,吐出一口白烟,在雨雾中很快散开。
周国顺停下脚步,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冯总,这么巧。”
“不巧,我在这儿等了你两个钟头了。”
冯志强推开车门,撑开一把黑色的雨伞,走到周国顺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走,雨这么大,去旁边的川菜馆坐坐。我知道你心里烦,老周,咱们是老朋友了,有困难得互相帮助。”
周国顺本想拒绝,但怀里那张四十万的汇票沉得像块铁,压得他迈不开腿。他跟着冯志强走进了街角的一家小川菜馆。
小馆子里人不多,空气里弥漫着红头油和劣质白酒的味道。冯志强要了个靠窗的包厢,点了个毛血旺和一瓶二锅头。
“老周,五社的票,没兑出来吧?”
冯志强给周国顺倒了一杯热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周国顺捧着热水杯,手有些抖。
“系统升级,过几天应该就能兑了。”
“系统升级?”
冯志强嗤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火柴,擦了一下一边点烟一边说道。
“老周,你也是开厂子的人,怎么还信这种鬼话?我实话告诉你,五社的底子早就空了。天元商贸在海南亏了几个亿,五社的钱全被抽过去补窟窿了。这票,你就算拿到明年,也就是一张废纸。”
周国顺的脸色白了白,手里的水杯晃了晃。
“不会吧,市里不是在查吗?顾主任今天还去了五社。”
“查?查账能查出真金白银来?”
冯志强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有些低。
“等市里把账查明白,你那厂子早就因为不出工资被工人砸了。老周,听我一句劝,趁现在这票还能折腾,赶紧变现。”
周国顺抬起头,看着冯志强。
“怎么变现?”
冯志强伸出三个指头,在周国顺面前晃了晃。
“六五折。你把票背书转给我,我当场给你二十六万现金。剩下的事情,我来办。”
“二十六万?”
周国顺猛地站起身,安全帽掉在地上,出一声闷响。
“我这可是四十万的承兑汇票!见票即付的!你一下子砍掉我十四万,我拿什么去付铜线款?”
冯志强不慌不忙地捡起地上的安全帽,拍了拍上面的泥水,放在桌上。
“老周,别激动。十四万是不少,但总比四十万全变成废纸强吧?你现在拿了二十六万,回去先把工人工资了,材料商那边给点定金,厂子还能继续转。要是等到明天五社彻底封门,你这票连六五折都拿不到。”
周国顺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杯热气渐渐散去的水。十四万,那是他带人加班加点干了三个月才挣出来的利润,现在就这么白白送给眼前这个中介。
“冯总,能不能再高点?七五折,七五折我就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