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后赛的节奏像是拧紧了条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便容不得丝毫松懈。
键盘敲击声不再是那种清脆的声音,而是带着一股搏命般的急促与专注,每一次敲击都仿佛在与想象中的霸图铁壁碰撞。
喻文州的战术分析越精细入微,大屏幕上不再是简单的走位标记,而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动态预测线,模拟着霸图在各种开局下的可能反应,以及蓝雨需要做出的十七八种应对预案。每个人都必须将自己的角色、技能冷却、移动习惯,乃至可能的心理波动,完全融入这套复杂的战术体系中。
苏砚清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胚,白天是高强度的战术推演和团队模拟赛,晚上是个人技术的加练和细节打磨。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得有些麻木,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干涩酸,脑子里塞满了霸图的信息碎片,几乎要将她淹没。
偶尔从全神贯注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她会感到一阵短暂的空茫和……疲惫。不是身体的累,那咬咬牙就能撑过去。而是一种精神上的高度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嗡嗡作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承受不住。
每当这种时候,她总会下意识地看向训练室的某个方向。
通常,黄少天会在那里。
他今天的训练状态,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话还是多的,在团队模拟赛的间隙,他依然会噼里啪啦地在频道里打字,分析刚才的失误,提出新的突进思路,或者干脆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夸张语气的垃圾话去骚扰扮演霸图队员的郑轩和宋晓。
“郑轩你这百花缭乱学得不行啊!光影是够闪,但节奏太死板了!张佳乐那家伙疯起来连自己人都闪的,你这差远了!”
“宋晓你再往前冲点!韩文清那老家伙打嗨了才不管前面是不是刀山火海呢!你这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依旧清亮,语快得像爆豆子,在有些沉闷的训练室里,像是一股不停歇的活水,搅动着凝滞的空气。
但苏砚清能感觉到,黄少天敲击键盘的力道更重了,手在模拟对抗的某些关键时刻,会飙到一个让旁人眼皮直跳的峰值。他偶尔会停下来,盯着屏幕上的死亡回放或者某个数据节点,眉头紧紧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里,此刻沉淀着一种近乎苛刻的专注和思索。那是一种属于顶尖选手的、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攻克难题中的状态,耀眼,却也带着灼人的压力。
他也在拼命。为了应对霸图,为了赢。
两人的互动,便在这紧张的训练间隙里,悄然生着变化。
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试探和笨拙关心的送牛奶、递苹果。而是在战术讨论时,黄少天会突然转过头,兴奋地看向苏砚清:
“砚清,刚才那个位置,如果你冰墙晚o。5秒放,斜着卡在宋晓和我之间,是不是能更好地分割他们阵型?我算着好像能逼张新杰多走两步。”
苏砚清会停下手中的记录,仔细回想刚才的模拟画面,然后在脑海里快推演,点点头,或者提出不同的看法:“o。5秒可能不够,宋晓前辈的冲势太快。我觉得提前o。3秒,位置再往左偏半个身位,可能效果更好,能逼他选择硬撞或者转向,无论哪种,都会打乱节奏。”
“有道理!”黄少天一击掌,立刻转身在电脑上调出录像,一帧一帧地研究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o。3秒,左偏半个身位……这里,还有这里……嗯,好像真的可以!队长队长!你来看这个!”
他会毫不避讳地拉着苏砚清一起凑到喻文州的屏幕前,三个人头碰头地研究那零点几秒的时机和毫厘之间的走位,激烈地讨论着各种可能性。在这种时候,苏砚清能清晰地感受到黄少天对待荣耀那份纯粹而炽热的专业态度,以及对自己意见的认真对待。这让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会稍微松弛一丝,被一种参与其中的踏实感取代。
有时候,训练到大晚上,众人都有些精神不济。郑轩已经瘫在椅子上念叨“压力山大”了,卢瀚文虽然还强撑着,但眼睛里也有了血丝。苏砚清揉了揉涩的眼睛,端起早已凉透的水喝了一口,舌尖一片麻木。
这时,旁边会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捏着一小盒清凉油或者眼药水。
“给。”黄少天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熬夜后的微哑,“提提神,不过别多用。”
东西递过来,他的目光却还盯着自己的屏幕,上面正反复播放着霸图某次团队集火的片段,仿佛递东西只是一个顺手而为、无需在意的动作。
苏砚清接过,轻声说“谢谢”。清凉油薄荷的味道冲入鼻腔,确实让人精神一振。她转头看去,黄少天的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
他没有看她,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屏幕,嘴角微微抿着,偶尔会极快极轻地动一下,像是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但苏砚清知道,他注意到她的疲惫了。
这种沉默的、融于日常训练中的关照,比之前刻意的举动,更让她心头微动。那是一种并肩作战的伙伴之间,无需言说的体谅和支持。
午餐时间,食堂里。大家围坐在一起,话题依然离不开霸图。
“张新杰那家伙,会不会又搞出什么新的时间表战术?”郑轩戳着盘子里的米饭,没什么胃口的样子,“听说他连选手上厕所的时间都要精确到秒。”
“他敢记我就敢破坏。”黄少天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肉,含糊却坚定地说,“打乱节奏嘛,我最擅长了。他想按秒打,我偏要让他按毫秒去算,算到他cpu烧掉。”
卢瀚文好奇地问:“黄少,怎么打乱啊?”
“简单啊!”黄少天咽下食物,眼睛一眯,开始比划,“比如,他算好这个时间点该集火了,我就突然在他眼前来个级变向,让他预判落空;他算好该撤退补给了,我就偏偏卡在那个节点上挠他一下,让他进退两难。总之,不按常理出牌,让他那套精密计算总得临时调整。调整,就有出错的可能。”
他说得轻松,但众人都知道,要在张新杰这种级别的战术大师面前做到“不按常理出牌”且有效,需要何等惊人的操作、意识和胆量。
苏砚清安静地听着,小口吃着蔬菜沙拉。她注意到,黄少天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这边一下。那眼神里的意思,她读懂了——不仅是说给卢瀚文听的,也是说给她听的。面对强大的、有体系的对手,有时候,就需要一点打破常规的乱来。
她忽然想起擂台赛时,宋晓前辈那百分之一血的疯狂反扑。那不是乱来,那是基于精确计算的搏命。黄少天所说的,或许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计算内的疯狂。
吃完饭,回训练室的路上,黄少天故意落后几步,和苏砚清并肩走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紧张吗?”黄少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平时少有的认真。
苏砚清沉默了一下,诚实地点头:“嗯。有一点。”面对霸图,不紧张是假的。
“正常。”黄少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属于前辈的了然,也有点别的什么,“我第一次在季后赛碰到韩文清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差点握不住鼠标。”
苏砚清有些意外地看向他。她很难想象眼前这个总是自信满满、仿佛天塌下来也能用垃圾话顶住的黄少天,也会有那样紧张的时刻。
“不过后来我想通了。”黄少天继续说,目光看着前方走廊尽头训练室透出的光,“管他是什么队长还是战术大师,到了场上,就是五个角色对五个角色。他的拳头不会因为名头大就更硬,张新杰的治疗也不会因为算得准就加得更多。我们练了这么久,研究了这么久,为的就是在场上把我们的东西打出来。赢,靠的是这个。”
他晃了晃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那是无数次敲击键盘磨砺出的、属于剑客的手。
“所以,别想太多。”他转过头,看着苏砚清,眼神清澈而明亮,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相信队长,相信我,相信小卢、景熙、老郑他们,也相信你自己。把你练的、你想的,在场上打出来就行。其他的,交给我们。”
他的话并不复杂,甚至有点朴素。但正是这种朴素,像一块温热的石头,稳稳地压在了苏砚清那有些飘忽的心绪上。是啊,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呢?对手再强,路也要一步一步走,比赛也要一场一场打。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感觉胸口那股压抑感,似乎消散了一些。
黄少天见她神色缓和,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这就对了!拿出点气势来!到时候让霸图那帮家伙也尝尝我们蓝雨的剑与魔法到底有多锋利!对了,晚上加练吗?我正好有个新想法,关于怎么用星之锁链配合我骗张新杰技能,要不要试试?”
看着他瞬间又充满电的样子,苏砚清忍不住也笑了,点了点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