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雨停了三天了,但洛阳城里到处都是水渍。
宫墙根下的青苔泡得黑,一片一片烂在砖缝里,散出腐败的气味。
南宫德阳殿前的御道上,石板裂了好几块——那是之前太平道铁甲舰炮轰城墙时震裂的,到现在也没人修。
没人修。
修什么修?砖瓦匠跑了大半,剩下的连饭都吃不饱,谁来管一条御道?
德阳殿。
大汉朝会的正殿。
曾经百官齐聚、朝笏如林的地方,如今空了大半。
殿内四排蒲团,本该坐满三公九卿、文武百官。
现在——左边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人,右边更少,十五六个。
中间空出的位置比坐了人的位置多。
那些空位的主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投了太平道。
死的不用说了。
曹操。
吕布。
董太后。
跑的更多。在怪船出现在洛水那段时间,洛阳城里的官员就跑了一小半。
等曹操死讯传回来,又跑了一批。
等《邺城条约》的内容传开——割让除司隶外所有州郡,交出传国玉玺,二十万骑兵投降为奴——最后一批还在观望的人也连夜收拾细软,带着家眷往南边去了。
投的也有。太平道的黄巾旗还没插到洛阳城头,就有人在家里偷偷写降书了。
剩下的——就是殿里这三十多个人。
留下来的理由各不相同。
有的是真忠心,有的是跑不动,有的是没地方跑,有的是觉得自己官太小,太平道看不上,留下来反而安全。
但不管什么理由,此刻他们都坐在这里。
坐在这座摇摇欲坠的大殿里。
等天子临朝。
——
刘协来了。
准确地说,是被两个小太监搀着走进来的。
不是走不动。是龙袍太大了。
九岁的皇帝穿的已经是最小号的冕服,但还是有些嫌大,袍角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得提一下。
十二旒冕冠压在头上,珠链晃来晃去,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登上御阶。
坐上龙椅。
两个小太监退到殿柱后面。
整座大殿里,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最高处。
龙椅太宽了。
他坐上去,两边空出来的位置能再塞两个他。
殿下三十多个官员齐齐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声音参差不齐。稀稀落落的。像一把走了调的琴。
刘协没说平身。
沉默了好一会儿。
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屋檐上的水滴声。
“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