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同盟,冬城。
耿鸷铨站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他已经站了整整三分钟,他伸出手想要敲门,但每当手指要碰到门板的时候,他就会犹豫的缩回手。
冬城的冬天比他想象中更难熬,这座建在冻土上的城市在寒风里像一块被遗忘在冰箱冷冻层里的石头。他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雾,又被风撕碎。
走廊里没有暖气,墙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他不想敲这扇门。他宁愿被羽墨轩华的冲击波震飞一次,宁愿在精灵帝都的暗巷里被那个白小子用毁灭之力劈上几剑。所有这些都比面对门后那个男人更让他觉得痛快。
但他已经答应了穆鲁塔。
耿鸷铨深吸一口气,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嘎吱~”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年轻副官,金梳得一丝不苟。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脸上的表情像是用尺子量过。
“堕雷大将,博士正在等您。请随我来。”
耿鸷铨跟着副官穿过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北境同盟的历史照片和地图,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灯光调得很暗。他的战靴踩在地毯上没有出任何声音,这让他很不舒服。他更喜欢走在青石板或者碎石地上,靴底和硬地面碰撞的声响能让他确认自己踩在实地上。
这地方到处都让他觉得不舒服
副官在一扇双开的白色木门前停下来,做了个请进的手势,然后退到一旁。
耿鸷铨推开门。
房间比他想象中更大,更像一间私人书房而不是会客厅。四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书架,塞满了各种装帧的书籍。正对门的是一张深色实木办公桌,桌后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冬城的天际线,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被风吹得横了过来。
奥拓蔑洛夫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摘下眼镜放在文件旁边。
“堕雷大将,请坐。”
耿鸷铨在办公桌对面的皮椅上坐下。椅子很软,软得让他觉得自己往下陷了一寸。
奥拓蔑洛夫从桌下的酒柜里取出一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他拔开瓶塞的动作很娴熟,瓶塞脱离瓶口时出一声清脆的响。
“路上辛苦。北境的气候不太好熬,尤其是对不习惯干冷气候的人来说。”
他把其中一只酒杯推到耿鸷铨面前。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均匀的痕迹。然后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只手看起来更适合弹钢琴,而不是握着手术刀在实验室里切片实验体。但他就是靠这只手把北境同盟从四分五裂的状态变成了一个高度集权的军事强国。
不过至于是不是他凭借一己之力做到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耿鸷铨没有碰那只酒杯。
“呵呵,堕雷大将,既然是要与我商谈事宜,那就请暂时收下你那无处安放的敌意。”
奥拓蔑洛夫把酒杯举到眼前,透过深红色的酒液看着对面的耿鸷铨。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波澜不惊的微笑。那微笑让耿鸷铨想起了穆鲁塔,但又不完全一样。穆鲁塔的笑是阴鸷的,藏着一把随时准备捅出去的匕。奥拓蔑洛夫的笑是温文尔雅的,像一杯放了太多糖的红茶,甜得让人喉咙腻。
“说来也有意思,你们七大将之间的关系好像也是如此紧张吧?真是有趣。明明身为同僚,却搞得如同敌人一般。据我所知,你和沙罗曼在上次御花园行动之后互相指责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不欢而散。你和瑟琳娜更是从来不主动说话。至于穆鲁塔——我猜你今天来这里,就是他让你来的。”
耿鸷铨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了一下。他说得全对。每一个细节都对。御花园行动之后他和沙罗曼在议会厅里吵了大半天,这件事只有七大将内部的人知道。他不相信沙罗曼或者瑟琳娜会把这事往外说。那么奥拓蔑洛夫的情报来源是谁?还是说,他自己看出来的?
“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不劳博士操心了。”
耿鸷铨把那只放在扶手上的手平摊开,压在膝盖上。
“既然博士不喜欢弯弯绕绕,那我就直接说了。我们需要你在北境冰原上布阵用的晶石,以及你和玄龙大人共事的时候的一切资料。从最开始接触玄龙大人,到现在为止,所有的实验记录、通讯日志、能量波动监测数据。一份都不能少。”
奥拓蔑洛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品酒的样子很讲究,酒液在嘴里含了片刻才咽下去。
“此等小事,何足挂齿。晶石我可以马上让人从仓库里调,北境冰原上还有三处备用库存,每一批晶石的能量纯度都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至于和玄龙大人共事的资料——我当然可以给你。”
他把酒杯放在办公桌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他碧绿色的眼睛在落地窗透进来的灰白天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只不过,与我进行交易,你需要拿出对等的筹码或商品。如何?你打算用什么与我进行交换?”
耿鸷铨感觉到屋里的温度在急剧下降。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奥拓蔑洛夫身上散出来,像一层看不到的寒气贴着他的皮肤往骨头缝里钻。耿鸷铨的脊背本能地绷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