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店的房间不大,但暖气很足。
欧阳未来推开门,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钥匙是那种老式的铜制弹子锁钥匙,上面挂着一块磨得亮的塑料号牌。
她先把门推开一条缝,让暖气扑在脸上试了试温度。然后才把门完全推开,侧身让艾格妮丝和欧若拉先进去。
欧若拉迈进房间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床,不是看窗户,是低头看自己的脚。
她在雪地里走了大半天,靴子表面被雪水浸得颜色深了好几层。靴口边缘沾着一圈细碎的冰碴,正在暖气的热风里慢慢融化。
她把右脚踩在左脚的靴跟上,蹬了两下,靴子从脚上松脱。然后是左脚。
两只靴子东倒西歪地躺在门口的地垫上,靴筒里冒出一缕极细的白气。
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在深灰色的袜子里蜷了两下。走了大半天,脚底板的酸胀感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舒展开的地方。
她把袜子也蹬掉,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的温热从木头纹理里传上来。
脚背上有几道靴口留下的浅浅红印。脚趾因为长时间被靴子裹着,皮肤微微泛潮,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有一层很淡的润泽反光。
“地板是暖的。”她回头对艾格妮丝说。
艾格妮丝正在关门。她把门锁拧上,又检查了一下门链是否挂好,然后才转过身。她看到欧若拉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嘴角动了一下。
她弯下腰把自己的靴子也脱了。动作比欧若拉利索,解开鞋带之后两下就蹬掉了靴子,袜子也整齐地叠好放在靴筒里。
她也光着脚踩上了地板。脚底的皮肤比欧若拉更白一些,踝骨很细,脚趾修长。
她在原地停了片刻,脚趾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确实比老家的石地板舒服。老家的地板冬天踩上去跟踩冰块没什么两样。”
欧阳未来最后一个进来。她把门关好,外套的拉链拉开。拉链从胸口拉到下摆,出一串细密的齿轮咬合声。
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开始拆辫子。今天扎了一整天的高马尾,拆开来之后根有点翘,从头顶垂下来刚好到腰。
“卫浴间在走廊尽头。热水从晚上六点到十一点供应,现在是九点,还有时间。”
她站起来,从背包里翻出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光着脚站在地板上的两个人。
她的目光从欧若拉的脚上扫过去。欧若拉的脚型偏窄,脚趾圆圆的,小趾边缘有一小片被靴子磨红的痕迹。汗迹在脚背皮肤表面留下极浅的湿润光泽,在暖气片的烘烤下正在慢慢蒸干。
她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欧若拉走到自己那张床边,整个人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床上。床垫把她弹了一下,弹簧在她身下出沉闷的嘎吱声。
她把双手展开,双腿伸直,光脚从床沿伸出去悬在半空中晃了晃。
天花板上的吊灯是一个老式的磨砂玻璃灯罩。灯光透过磨砂玻璃之后变得软绵绵的,照在脸上很舒服。
“我听哥哥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白色的柔软的东西,它叫什么?”
她盯着天花板,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个方形
“就放在床上,头枕在上面特别软的那个。”
“枕头。”艾格妮丝躺在她旁边的床上,姿势和欧若拉一模一样。她的黑色长散开在白色枕套上,在枕头上铺成一个扇形。
她把脚也伸出了床沿,脚背绷直,脚趾尖朝上。她的脚保养得很好,脚底没有茧子,足弓处的弧线清晰而柔和。
“那你头底下那个叫什么?”
“也叫枕头。”
“我头下面这个也是枕头?”欧若拉把脑袋在枕头上左右滚了两下,“为什么每个世界的枕头都不一样。老家的枕头是麦壳灌的,这里的枕头是充气的云。”
“那不是云,我看标签上是化纤填充物。”
艾格妮丝闭着眼睛,惬意的伸了个懒腰
“我在旅店前台的架子上看到过备用枕头,上面有标签。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叫化纤,但手感捏着像细丝。”
“你什么都看。”
“开酒馆的人什么都要看。你不看账本,账本就会骗你。你不看食材,食材也会骗你。”
欧若拉翻了个身,侧躺着看艾格妮丝。两张床之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她伸出手就能碰到姐姐的肩膀。
“姐,你觉得哥现在在干什么?”
艾格妮丝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磨砂玻璃吊灯,看了好一阵子。
“他在做他必须做的事。他一直都是这样,从来不跟我们说具体是什么事。但每次他回来的时候,厨房里的灶台上又会多一道新菜。”
“等我们找到他,我要让他做一个比这整个世界都大的蛋糕。”
“那他得先找个比世界还大的灶台。”
欧若拉被这句话逗得笑起来,把脸埋在枕头里闷着笑。
门开了。欧阳未来洗完澡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长还是湿漉漉的。鬓角的水珠沿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锁骨窝里。
她用一条白色毛巾搭在肩上接水,另一只手拎着洗漱袋,脚上换了一双薄棉拖鞋。刚洗完澡的皮肤带着一层淡淡的粉,手腕和脚踝等骨节分明的地方隐约透出皮肤下细小的血管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