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绫羽把裹着纱布的骨片锁进抽屉最深处。
锁扣咔哒一声合上,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她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停尸间里那具骨架的影像还在她脑子里转。光滑的骨面,连贯的刀痕,肋骨上残留的紫色痕迹。
法医说那个人被削成骨架的时候还活着。她见过很多种死法,但这种死法不一样。这不是战斗中的击杀,这是处刑。
是有人花了足够多的时间和耐心,一刀一刀把一个人剔成白骨。什么样的人会做这种事?
小九从书桌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脚踝。南宫绫羽弯腰把它抱起来,手指在它后颈轻轻按着。小狐狸的体温透过毛皮传过来,暖暖的。
“有些东西靠看骨头看不出来。”她低声说。
小九的耳朵动了动。它从她怀里跳回桌上,蹲在一摞书旁边,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
南宫绫羽走到窗边。护城河方向亮着几盏荧光灯,刑侦部的人还在打捞。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得人眼睛疼。她拉上窗帘,转身打开衣柜。
她的衣服大部分是浅色的,在夜里穿出去太扎眼。她翻了翻,从柜子底层抽出一件深灰蓝色的短外套。这是梅沙姨硬塞给她的,说她衣橱里全是白的,偶尔也得换换风格。当时她觉得用不上,现在倒是派了用场。
她换好衣服,把头扎成一个低马尾。然后伸手把项链从领口里勾出来,灵璃坠的晶石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白色光泽。光元素在里面缓缓流动,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传上来。她把项链塞回领口内侧,这样走动时不会晃出来反光。
推开门之前她停了一下。
她在想一个问题。那些失踪的术师体内被现了混沌源流的标记。是有人用混沌源流污染了他们,还是他们本身就选择了堕落,然后被人清除?如果是后者,那清除他们的人是谁?
难道是狩天巡?
这也说不通,狩天巡成员做事的风格她多少知道一些。虽然说不少狩天巡成员动起手来从不留余地,但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狩天巡这个怀疑对象自然也被排除在外。
那么奥拓蔑洛夫的伪狩天巡呢?不对,好像更说不通了,按照奥拓蔑洛夫的性格,这些死者应该是他的观察甚至实验对象,是绝对不会当成解剖对象的……
算了算了,光这样想根本就没有方向。她需要自己去找答案。
摘月阁的侧门通向一条窄廊,窄廊尽头是一扇小门,直通宫墙外侧的勤务通道。这条通道白天是杂役和送菜的商贩走的,夜里没人。
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从护城河方向飘过来的水腥气。头顶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在她走过时亮了一下又灭了,熄灭的灯丝出细微的嘶嘶声。她没在意,沿着通道走到尽头,从一道侧门出了宫墙。
一过宫墙,城市的另一面就露出来了。
内城区的商业街已经歇了。服装店的卷帘门拉到底,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当季的新款风衣,在黑暗里站成一排没有脸的影子。一家便利店的灯箱还亮着,冷白的光打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小店老板趴在柜台后面睡着了,玻璃窗上贴着夜间折扣的广告贴纸,边角翘起来一小块。
南宫绫羽路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自动门的感应器响了一声,门开了。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浓郁的汤底味道。收银员被声音惊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南宫绫羽已经走过去了。
再往东走,街景开始变。路边的楼从瓷砖外墙变成了水泥面,上面涂着各种颜色的喷漆字。有些字是广告,有些字她看不懂。还有一面墙上被人画了一只巨大的眼睛,瞳孔用红色喷漆喷成,在路灯下盯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的间距越来越大,有的灯罩碎了一半,还有几盏干脆不亮。
旧城区的夜和内城区不同。这里的黑是堆叠起来的。巷口的黑和巷尾的黑不一样,墙根下的黑和屋顶上的黑也不一样。有些黑是静止的,有些黑会动,是角落里蜷缩的人影在睡梦中翻身。
南宫绫羽在一处废弃的井口旁边停下来。
这是第二个失踪的乞丐平时待的地方。井口被一块水泥板盖住了大半,只留一条缝。井沿上的破碗碎片还在,和她之前在报告里读到的一样。她蹲下来,借着月光仔细看那些碎片。
它们不是被摔碎的,是被踩碎的。摔碎的碎片大小不一,边缘不规则,而这里的碎片呈放射状散开,圆心处的碎粒细得像盐。有人在这个碗上重重踩了一脚。
碗旁边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她用手指碰了一下,表面已经干了,颜色渗进了水泥的缝隙里。血还是酱油,没法确定。但一个乞丐的碗旁边有一滩可疑的痕迹,本身就能说明一些事情。
她站起来,朝四周看了看。井口左边是一排老式的筒子楼,右边是一条窄巷。她走进窄巷。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行都嫌挤。两边的墙面上贴满了小广告,办证的、修水电的、高价回收旧手机的,层层叠叠地糊在一起,被雨水泡过又晒干,变成一层厚厚的纸壳。她的鞋底踩在碎砂土上,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头顶的电线在风里轻轻晃动,偶尔冒出一星火花。
“……看来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得拨点款改造一下这里了。三哥啊三哥,这就是你治理的国家吗……”
她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左边是死胡同,尽头堆着几个塑料筐和一只缺了腿的椅子。右边拐进去是一条更窄的巷子,没有路灯,但月光从巷子的另一头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冷光。
她正要往右拐,忽然停下了。
她听到了声音。那声音很轻,是粗布在地面上拖拽时出的摩擦声。一声长,一声短,中间隔了片刻。然后是另一声,更远一些。声音从右边那条巷子的深处传来,被两边的墙壁反复反射,变得模模糊糊的。
南宫绫羽贴在墙根上,借着墙面上一块剥落的铁皮遮挡自己的身形。她侧过头,一只眼睛越过墙缘,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正拖着一个东西往巷子深处走。他个子偏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下摆拖到脚踝。大衣的料子在月光下不反光,是粗糙的棉麻质地。他走路的方式很奇怪,每一步都踩得特别实,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尖,节奏匀称得像节拍器。
他右手里攥着一个人的衣领,那人被他拖在地上,身体在碎砖地面上磕磕绊绊。两只光脚在砂土里犁出两条浅沟。
被拖的人没有挣扎。手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随着拖拽的动作左右晃荡。头糊在脸上,看不清面容,但从衣着的破烂程度来看,是个流浪汉。
南宫绫羽没有动。她看见那人拐进了一条更深的巷子,身影消失在墙后。她在原地等了片刻,才无声地跟上去。
跟踪是一门需要耐心的活。走得太快会被现,走得太慢会跟丢。她的鞋底每一次落在地上都要先找到不会出声响的位置,碎砖的边缘、砂土的薄处、被踩实的硬地,每一步都是在一瞬间做出的选择。她和前面那个人保持在她觉得安全的距离,既不让对方脱离视线,也不靠近到可能被察觉。
那个人始终维持着僵硬的步态。不加快,不放慢,不回头。每一步的步幅几乎完全一致。南宫绫羽跟了他一段时间,现他从来没有低头看过路。在旧城区这种路面坑洼、到处是碎砖和垃圾的地方,一个人不低头看路却能每一步都踩得一样稳,要么他对这条路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走,要么他根本不担心踩到什么。
拐过几个弯之后,那人停下了。
南宫绫羽立刻止步,把自己压进墙角的阴影里。她看见那人松开手,把流浪汉丢在地上。然后他直起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头顶漏下来,照在他背上。那件灰大衣上有几块深色的污渍,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侧。南宫绫羽从角落里把目光缓缓移到他脚下。那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人。她数了一下,加上刚被拖来的那个,一共五个。五个人被排成一排,头朝墙,脚朝外,彼此的间距大致相同。
是人为排列的。不是随手丢在地上。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不是因为恐惧,是那种直觉告诉你前面有陷阱的警觉。一个人的行动如果过于精准,要么是受过极度严苛的训练,要么是在执行某种仪式。不管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她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