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
安比德——或者说,借安比德之口说话的莫拉娜——抬起头看着沙罗曼的眼睛。她的声音也变了,比安比德平时低了半度,尾音收得很快,带着一种刚从漫长沉睡中醒来才会有的沉静。
“两个本来就是我。”
“你是从什么时候醒的?”
“有一段时间了。不是完全苏醒,只是能偶尔借用她的意识出来透透气。那个公主体内的死亡权柄和我之间有感应,但我无法和她建立稳定的沟通渠道。她太警惕了。而且——”她停了一下。“她体内的那个东西也在防着我。”
“那个东西?”
“黑暗之渊,这个东西一直在暗中与我对抗,而且,那上面的死亡权柄一直在试图吞噬我的权柄。在深入接触之后,我现我所拥有的死亡权柄可能并不完整。所以现在我不能轻举妄动,因为我不知道如果这两股力量合二为一,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沙罗曼没有接话。他身后的水晶碎片缓缓转了一圈,暗红色的光丝在碎片之间拉长又断开。他看着莫拉娜那双沉静的眼睛,看了很久。
“好吧,你的大阵,准备好了吗?”莫拉娜问。
“准备好了。不过这个大阵也是我第一次把它从纸面搬到实践上。”沙罗曼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可以确信它的整体构架比珂狄文乱弄的万人转灵大阵更稳定。符文能量转化环可以过滤掉仪式中亡灵对自然法则的侵蚀,灵魂锚定符文的精度也远他的版本。”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但你也清楚,纸面推演和实际操作之间永远有一道沟。跨过去,就是新天地。跨不过去——”
他停了停。
“可能连我都没有资格替你衡量那个后果。”
“无妨。”莫拉娜的语气没有变化,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对我来说,失败了,也只是再次沉睡几年罢了。几千年的长眠都熬过来了,不差那几年。”
沙罗曼看着她的眼睛。“但安比德怎么办?你的意识已经和她还有那个公主绑在一起了。一旦开始动用大阵——如果失败,你会陷入沉睡。如果成功,你会离开她的身体,掌控那个公主,而安比德……可能会死。”
这个问题让莫拉娜沉默了。
咖啡店里的空气又在那一瞬间微微凝滞了。安比德的紫色长从椅背上垂下来,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她闭着眼睛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还是安比德式的——微微抿着,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慵懒。但说话的是莫拉娜。
“她的成长远过我的预期。”莫拉娜终于开口了。“本来,她也是备选的夺舍容器。但她不像我——她没有在孤独和怨恨中浸泡过那么多年。她可以自己选择自己的路。在她身上,我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那个时候的我,还站在北境的哨塔上,看着荒原上的风雪,以为自己可以守住所有东西。”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会分给她一部分死亡权柄,让她活下去。这是我能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安比德端着咖啡的手悬在半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抬起眼看向沙罗曼
“你觉得如何?”
沙罗曼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双既属于安比德、又属于莫拉娜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鸟嘴面具上的符文颜色从暗金缓缓过渡到暗紫,又从暗紫过渡到暗红。
“学姐,这么多年了,你后悔过吗?”
莫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看着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杯壁上挂着安比德留下的淡色口红印,杯底残留着一点点没化开的糖浆。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进沙罗曼的眼睛。
“后悔?沙罗曼,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一点你自始至终都不曾弄明白过。你渴望世界的禁忌,渴望常人无法触及到的黑暗面。那是因为你本就是生活在深渊之中的灵魂。从老师把你带回来的那天起,你就没有过真正的归属。天堂和地狱没有你选择的权利,只有你被选择的命运。”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从最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你我都一样。何来后悔。”
沙罗曼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在椅背上,水晶碎片在他身后几乎停止了转动。然后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走了很远的路之后听见有人在前面说话,现对方和自己一样满身风尘的笑。
“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是。”
安比德把杯子放下,用手指敲了敲杯沿。“你们叙旧叙完了吗?咖啡都凉了,奶油全化了。”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已经融成一滩的奶油,叹了口气。
沙罗曼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水晶碎片重新开始转动,暗红色的光芒在碎片之间流转,映得他鸟嘴面具上的符文颜色又开始缓缓变化。
“快了。”他说。“等大阵启动的那天,所有欠你的东西,都会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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