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狄文站在摘月阁门口,看着那支白色的队伍驶出皇宫侧门。
四匹白马拉着镶金边的车厢,侍从们步行跟在两侧,步伐整齐。马车转过梧桐树影斑驳的弯道,被树冠遮住了。车厢顶部那面绣着族徽的银色旗帜在树影间闪了一下,也看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晨风从花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玫瑰的香气,把他金吹起来几缕,又落回去。
侍从官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已经等了很久。他手里捧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的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掀起来。侍从官用手指按住它,按下去,又被风吹起来。他不敢催。他站在那里,看着国王陛下的背影。金垂在深灰色礼服的领口上,被风吹动的时候,能看见尾有几根分叉。肩膀的线条在礼服下面绷得很紧。
珂狄文转过身。
“走吧。”
侍从官立刻跟上。他跟在珂狄文右后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把文件捧在胸前,步子迈得比平时小,以免脚步声太重。
议政厅在皇宫主殿的二层。
珂狄文走进去的时候,厅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他们穿着各色的礼服,领口别着不同形状的徽章。有人胸前挂着绶带,有人肩上缀着流苏。这些颜色在议政厅深色的木墙和暗红色的地毯中间,显得格外扎眼。所有人同时弯下腰,右手抚在左胸上。
“陛下。”
珂狄文走到长桌尽头的主位坐下。椅子是高背的,深色的橡木,扶手上雕刻着藤蔓图案。他的背靠在椅背上,金铺在深色的木头上。侍从官把文件放在他面前,退到侧后方,双手交叠在身前。珂狄文抬了一下手指。所有人直起腰,在长桌两侧落座。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然后安静了。
财政大臣坐在珂狄文右手边第一个位置。他穿着深蓝色的礼服,领口别着一枚金币形状的银质徽章。头是灰白色的,鬓角修剪得很整齐。手指很瘦,指节突出,正把一份文件从桌上推过来。
“陛下。上个月的王室支出报表。请您过目。”
珂狄文没有看那份文件。他的目光落在财政大臣脸上,财政大臣的喉结动了一下。
“念。”
财政大臣把文件拿回去,翻开。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往下移。
“宫廷日常开支,与上月持平。长公主殿下回宫后的各项用度,包括摘月阁的修缮、侍从增配、衣物定制、马车仪仗,共计四万七千金币。接风宴花费两万三千金币。”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珂狄文一眼,又迅低下去。“此外,陛下下令处死的地牢看守共十七人,抚恤金——”
“抚恤金?”
珂狄文的声音不大。财政大臣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整个议政厅的温度降了一截。
财政大臣的嘴唇动了一下。“按律例,处决人犯需向其家属放抚恤金。每人三百金币。十七人共计五千一百金币。”他把文件放下,手指从纸面上移开,放在桌沿上,指尖微微白。
珂狄文看着财政大臣。财政大臣没有抬头。
“十七个人。在皇宫地牢里,对长公主动用私刑。十二年。你现在告诉我,他们的家属要领抚恤金。”
财政大臣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点。“陛下。这是律例。律例规定,凡经皇室下令处决者,无论所犯何罪,其家属均可领取抚恤金。此律自精灵族立国以来从未更改。”
珂狄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了。
“那就改。”
财政大臣抬起头,嘴唇张了一下。他想说,律例不能轻易更改。他想说,这需要议政厅三分之二以上通过。他想说,这会引贵族们的不满。但他看着珂狄文的脸,什么都没说出来。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眼窝还是很深,眼睛下面的阴影还是很重。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些阴影被照得更清楚了。财政大臣把文件合上了。
“是。陛下。我这就起草修订案。”
珂狄文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下一个站起来的是礼部大臣,穿着深紫色的礼服,领口别着一枚羽毛形状的金色徽章。他的个子不高,肩膀很窄,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站起来的时候羊皮纸在手里转了一圈。
“陛下。长公主殿下的正式册封典礼,日期拟定在下月第一个礼拜日。典礼流程、宾客名单、仪仗规格,臣已草拟完毕。”
他把羊皮纸展开。纸面在他手里微微颤动,出一阵很轻的脆响。
“宾客名单包括所有在帝都的侯爵以上贵族。九牧、北境同盟、荣耀帝国、幻鸢城、暗血公国、神圣教廷的使节均已出邀请。目前收到回复的有——”他的手指在羊皮纸上移动。“九牧,北境同盟尚未回复。暗血公国元芬妮?乌菲阁下将亲自前来,幻鸢城,荣耀帝国和神圣教廷的使节表示需请示本国。”
他停了一下,手指停在羊皮纸中段。“此外,有几位侯爵联名上书。他们质疑长公主殿下的身份。”
议政厅里的空气静止了一瞬。
“质疑什么。”
“质疑长公主殿下是否确为皇室血脉。他们称,殿下离宫多年,面貌已与幼时大不相同。虽有陛下的血亲认证,但从法理上——”礼部大臣的声音越来越低。
“从法理上怎样。”
“从法理上,单一血亲认证不足以确立继承权。按精灵族王位继承法,确立王室成员身份需两名以上直系血亲的认证,或通过血脉验证仪式。陛下是唯一健在的直系血亲。因此他们要求……对长公主殿下进行血脉验证。”
礼部大臣说完了。他把羊皮纸放下,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袍子上蹭了一下。
珂狄文看着那份羊皮纸。密密麻麻的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联名上书的侯爵们。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很久。
“告诉他们。长公主的身份,不需要他们质疑。也不需要他们认可。册封典礼照常进行。不愿意出席的,可以不出席。”
礼部大臣愣了一下。“陛下,这……这不合规矩。按律例——”
“按律例。按律例她五岁那年就不该被关进地牢。按律例她十二岁那年就不该被人用铁棍敲手指。按律例她就不该在馊饭和鞭子和石头中间长到十七岁。你现在跟我讲律例?”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提高。但议政厅里所有人的后背都贴紧了椅背。礼部大臣站在那里,脸色白。羊皮纸在他手边静静地躺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的鸟叫声都停了。长到侍从官在后面悄悄换了一次脚。
珂狄文把目光从羊皮纸上收回来。
“继续。”
礼部大臣重新拿起羊皮纸。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是。陛下。册封典礼的仪仗规格,按副君标准配置。仪仗队三百人,礼乐队八十人。典礼路线从皇宫正门至帝都广场,全长三里。沿途设观礼台十二处。以上全部。”
他坐下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出一声很轻的响。
下一个是军务大臣。穿着绿色的礼服,肩膀很宽,腰挺得笔直。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他的腿碰了一下。他没有拿任何文件,两只手垂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