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辈子都在被人踩。终于有一天,有一个公主落在他们手里了。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踩你。把你踩到比他们更低的地方。这样他们就可以低头看你了。”
“你恨的不是他们打你。你恨的是他们低头看你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那种光说了一句话——你看,你和我没什么不一样。”
莫拉娜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黑的,浓的,像地牢石板缝里长出来的青苔。
“你杀了他们,是为了证明你和他们不一样。”
南宫绫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虚空里的光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流动。
“但你已经知道答案了。”莫拉娜说,“你和他们不一样。不是因为你杀了他们。是因为你会问自己。他们不会问。他们从来不会问自己——我和那个蹲在墙角吃馊饭的小女孩,有什么不一样。他们不问,因为他们知道答案。他们不想知道。但你会问。”
莫拉娜的声音轻了一瞬。
“你从五岁起就在问。问自己,我和那些打我的人,那些往我饭里吐口水的人,那些蹲在门口看我吃馊饭的人——我和他们一样吗。你问了十几年。然后你逃出去了。但你还是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你今天杀了他们,以为杀了他们,问题就消失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臂变成了几乎没有。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近在咫尺。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但问题没有消失。”
莫拉娜的声音从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嘴唇里吐出来。
“你杀了八十个人。他们每一个人,在成为加害者之前,都是受害者。老六被他的父亲打过。麻子被他的前妻打过。老狗被所有人无视过。那个半夜来你牢房的人,我不知道他被谁伤害过。但他一定被伤害过。”
“他们被人踩,然后踩你。你被他们踩,然后杀他们。”
她停了一下。虚空里的光随着她的停顿也静止了一瞬。
“你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光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流动。南宫绫羽的紫色眼睛看着面前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她赤着脚,穿着白色的睡裙,银白色的长垂在身后。莫拉娜也是同样的打扮。两个人站在虚空里,像一面镜子。但镜子里的那个人在笑,南宫绫羽没有笑。
“不一样。”
声音很轻,但很稳。像一颗石子沉进水底。
“他们被人踩,选择了踩别人。我被人踩,选择了不踩别人。这就是不一样。”
“你杀了他们。”莫拉娜的声音带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尖刻。
“我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踩过我。是因为他们还会踩别人。老六调走之后,会有新的看守来。他也会试探。也会在某一天,拿起铁棍,让那个人把手放在石板上。”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条结冰的河,冰面下是流动的水,但冰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杀老六,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下一任看守知道,对囚犯动手,会死。”
“你说他们每一个人在成为加害者之前都是受害者。我知道。但这不是他们成为加害者的理由。被人伤害过,不能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从来不能。如果每一个被伤害的人都去伤害别人,这世界早就烂透了。”
她的紫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光。是别的什么。
“他们可以选择不踩。他们选择了踩。所以他们是加害者。我是受害者。我选择了不踩。所以我和他们不一样。”
南宫绫羽顿了顿,继续说道
“奥莉薇娅姑姑也杀过人。她上过战场,手里的剑穿过无数敌人的心脏。但她每杀一个人,都会记下来。不是记在纸上,是记在心里。她记得每一个死在她手里的人的脸。晚上一个人的时候,她把那些脸一张一张翻出来,对着他们说对不起。她到死都在说对不起。”
莫拉娜的声音带上了轻蔑
“呵呵,可是你不会。你今天杀了十七个人。明天醒来,你不会记得他们的脸。这就是你和奥莉薇娅不一样的地方。你不在乎,可是她在乎。”
“她一边说对不起,一边杀。她的对不起,对那些死在她手里的人,有意义吗?没有。他们的命还是没了。他们的家人还是会哭。奥莉薇娅的对不起,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让自己觉得,自己和那些杀了人还无动于衷的人不一样。”
“够了!”
南宫绫羽打断了莫拉娜,但莫拉娜却无动于衷,继续说道
“如果我是你我不需要对不起。我杀了就是杀了。我不后悔。我也不找借口。什么为了不让下一任看守伤害别人,什么为了正义。都是借口。我杀他们,就是因为他们该死。他们对我做了那些事,所以他们该死。就这么简单。我不需要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好人。我从来不是一个好人。”
莫拉娜看着她。
“不要自己骗自己,你不是好人,但你也不是坏人,你只是一个活下来的人,你的双手沾满了血泥,怎么洗都洗不掉的,你和奥莉薇娅,根本就是两种人。”
莫拉娜说罢,流露出一丝笑容。但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之前的笑是挂在脸上的,这一次的笑是从眼睛里渗出来的。像冰面下的水,冰冷而深邃。
“哈哈哈……和你聊天可真是精彩呢,你给自己的辩护好到我差点要为你鼓掌了,只可惜,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南宫绫羽从头看到脚。从银白色的长看到赤着的脚,从紫色的眼睛看到无名指上的戒指。看得仔仔细细,像在打量一件战利品。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当然和他们不一样。他们踩人是为了让自己感觉高一点。你杀人是为了让别人不敢再踩人。多好的理由,多干净的理由。干净到你差点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莫拉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黑色的,浓稠的,像地牢石板缝里长出来的青苔,像馊饭上那层黏糊糊的东西。
“但你忘了。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你杀人的时候,手里握的不是正义。是死亡。死亡权柄在你体内醒过来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是受害者了。你是死亡本身。”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一条蛇从草丛里滑过。
“你杀老六,不是为了什么下一任看守。你杀他,是因为你想杀。你享受那个过程。你坐在那里,端着红酒杯,看着他们跪在你面前抖。你享受他们的恐惧。享受他们的求饶。享受他们磕头磕破额头的时候,血沾在大理石上的样子。”
“你骗得了上面那个男人。骗得了梅沙姨。骗得了宴会厅里那些贵族。你甚至差点骗过了你自己。但你骗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