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安娜。
“帮助她完全掌控碎片。如果她能真正控制死亡权柄的力量,而不是被它侵蚀,那么她就有可能逆转侵蚀过程,甚至利用权柄的力量修复身体。但这条路更危险,需要她自身有足够的精神力量和意志力,而且我们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南宫绫羽的案例太特殊,她是天生权柄亲和,而安娜……”
“安娜是被人为植入的。”欧阳荦泠接上她的话,声音沉重,“而且是在她很可能还很小的时候。珂狄文用这种残忍的方式,制造了一个活体容器。”
岳千池沉默地点头。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安娜偶尔的、压抑的抽气声。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断断续续,像是从城市另一端传来的。王宫的搜索还在继续,只是范围暂时还没扩大到这片废弃区域。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欧阳荦泠直起身,走到桌边,“关于安娜的真实身份,关于珂狄文的实验目的,关于死亡权柄碎片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能只凭她的片面之词。”
岳千池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被凝重取代。
“你觉得她在隐瞒什么?”
“不是隐瞒,是……”欧阳荦泠斟酌着用词,“是她的记忆本身有问题。她说的话断断续续,关键信息模糊,时间概念混乱。这可能是长期囚禁和实验导致的精神创伤,但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有人对她的记忆做了手脚。”岳千池替她说完了,“比如,用某种方式模糊或篡改了她对过去的真实记忆,只留下了珂狄文希望她记住的部分。”
欧阳荦泠点头。“而且她提到奥莉薇娅长公主时的态度……太平淡了。一个孩子对母亲的记忆,不应该只有‘妈妈叫过我安娜’这么一句。就算她当时很小,也应该有一些更具体的印象,比如母亲的样子,声音,抱她的感觉……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岳千池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出有节奏的轻响。
“你的怀疑有道理。但我们现在没有证据,也不能直接逼问她。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很脆弱了,过度的刺激可能导致权柄碎片失控。”
“所以我们需要从其他渠道获取信息。”欧阳荦泠说,“精灵王国的内部档案,王宫的研究记录,或者……找到其他知情者。”
岳千池苦笑。“谈何容易。我们现在是通缉犯,王宫全面戒严,任何靠近核心区域的行为都等于自投罗网。至于知情者……珂狄文既然敢做这种实验,肯定会把所有相关人员控制在手里,或者干脆灭口。”
“总会有漏洞的。”欧阳荦泠的眼神很坚定,“这么大的实验,不可能只有珂狄文一个人知道。研究员,守卫,物资供应,人员输送……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有人察觉到异常。而且,珂狄文囚禁安娜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直把她关在地下祭坛,肯定有转移、检查、甚至可能带她出去过的时候。这些过程中,会不会有人见过她?会不会留下记录?”
岳千池思索着,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逐渐加快。
“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只被动等待。”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外观察。街道依旧空荡寂静,只有风卷起废纸和塑料袋的细微声响。
“天亮之后,我需要出去一趟。”她回头对欧阳荦泠说,“我在帝都还有一个隐秘的联系点,是多年前游历时建立的,只有我和联系人知道。他经营着一家旧书店,同时也贩卖情报。虽然风险很高,但现在是唯一的选择。”
“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岳千池果断拒绝,“你需要留在这里保护安娜。她的身体状况不稳定,万一出现突情况,只有你能用时间权柄暂时压制权柄碎片的暴走。如果我没预料错,你应该也继承了欧阳烁那个混蛋的时间能力。而且两个人目标太大,容易被现。”
欧阳荦泠想反驳,但理智告诉她岳千池是对的。她看了看角落里的安娜,小女孩依旧在不安地沉睡,胸口偶尔透出的暗紫色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姨妈……小心。”她最终只能说。
岳千池点点头,走回桌边,开始整理装备。她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便服,材质普通,款式老旧,混入人群毫不起眼。将长盘起,戴上一定宽檐的旧帽子,再配上一副平光眼镜,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从一个干练的战士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中年学者。她把必要的工具和小型武器藏在衣服内侧,动作熟练而迅。
“我会在中午前回来。”她检查完最后一遍,对欧阳荦泠说,“如果到下午两点我还没出现,你就带着安娜立刻转移。备用安全屋的位置我写在终端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她把一台巴掌大的加密终端推到欧阳荦泠面前。
欧阳荦泠拿起终端,手指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摩挲了一下。“你会回来的。”
岳千池笑了笑,笑容很淡,显出一种与她此刻伪装截然不同的锐利。
“当然。我可是你姨妈,没那么容易倒下。”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安娜。
“如果她醒了,尽量安抚她,但不要透露太多我们的计划。她现在还无法完全信任,我们需要时间观察。”
“我明白。”
岳千池点点头,悄无声息地滑出门外,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黑暗中。
欧阳荦泠听着她轻不可闻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完全消失。安全屋里只剩下她,和角落里那个沉睡的、浑身秘密的小女孩。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但没有放松警惕。右手始终搭在腰间的唐刀刀柄上,左手放在桌面下,指尖随时可以凝聚火元素。耳朵捕捉着窗外的每一点声响——风声,远处的车声,偶尔响起的犬吠,还有更远处、几乎微不可察的警笛鸣响。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煤油灯的灯油逐渐消耗,火苗开始不稳定地跳动,光影在墙壁上摇晃,将房间里的物体投射出扭曲拉长的影子。欧阳荦泠每隔一段时间就起身检查窗户和门后的简易警报装置,确认没有被人触动过。
凌晨四点左右,安娜醒了。
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样,睁开了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个深不见底的小洞。她躺在行军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转动眼珠,缓慢地打量着房间。视线扫过天花板,墙壁,堆放的物资箱,最后落在欧阳荦泠身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撑着坐起身。宽大的黑袍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肩膀和锁骨。她的皮肤白得惊人,能清晰地看到皮下的青色血管,以及胸口位置隐约透出的、暗紫色的、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脉动的纹路。
“岳……阿姨呢?”
欧阳荦泠有些意外。这是安娜第一次用声音说话,而且语气很自然,像是一个普通的孩子醒来现少了一个人。
“她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欧阳荦泠尽量让语气温和,“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安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的小手摊开,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
“……饿。”她轻声说。
欧阳荦泠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权柄碎片在渴求能量,在渴求“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