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偏过头。
南宫绫羽已经睡着了。白色的长有几缕滑落,遮住了她小半张脸,露出的额头光洁,长长的睫毛如同休憩的蝶翼,在车厢顶灯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她靠得很自然,仿佛这个姿势已经重复过千百遍,粉润的唇色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淡,微微开启一道缝隙,呼吸轻柔而均匀。那个在幻境中光芒万丈、平衡光暗、最后布下精妙幻术的精灵强者,此刻褪去了所有光环,只是一个累极了、在颠簸火车上安心睡去的少女。
欧阳瀚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冷硬的唇角线条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肩膀更平稳,同时将手中报纸轻轻折起,放在一旁的小桌板上。他没有动,就这样维持着姿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无尽的夜色,只是身体比之前更加放松,仿佛成为了一个专门用于倚靠的、稳固的支撑。
车厢里,只有车轮与铁轨重复的撞击声、轻微的鼾声、以及平稳的呼吸声。疲惫如同温暖的潮水,淹没了这小小的一角。
不知过了多久,列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轻微的震动让南宫绫羽的睫毛颤了颤,但并未醒来,只是无意识地更往温暖源深处蹭了蹭。
对面,叶未暝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其实一直没睡。腹内那股阴燃般的灼痛和四肢百骸传来的如同瓷器遍布裂痕般的虚弱感,让他根本无法入睡。调息也只能稍稍缓解,无法根除。他的脸色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虚汗。
他看了一眼对面和旁边熟睡的同伴,目光在南宫绫羽靠着欧阳瀚龙沉睡的画面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除了同样警醒的羽墨轩华。她微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见是叶未暝,又缓缓闭上,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叶未暝对羽墨轩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自己只是去走动一下。然后他穿过狭窄的过道,向车厢连接处的方向走去。
欧阳瀚龙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看了一眼叶未暝略显孤寂的背影,也轻轻将南宫绫羽的头扶正,让她靠在同样睡着的羽墨轩华肩侧。他站起身,跟了过去。
车厢连接处,摇晃和噪音更大,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叶未暝正靠在车门边的金属壁上,闭着眼,眉头紧蹙,左手用力按着腹部,指节白。
“怎么样?”欧阳瀚龙走到他身边,低声问。
叶未暝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清醒。
“还撑得住。”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身体状态还是不太好,强行使用彼岸黎明的反噬比预想的顽固。它在抽取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不仅仅是生命力。”
欧阳瀚龙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扁壶,拧开递过去。“喝点水。温水,加了点葡萄糖和盐。”
叶未暝没有客气,接过来小口喝了几口。温热微甜的液体滑过喉咙,确实带来一丝暖意和力量的错觉。
“白嗣龙最后的话,你听到了。”欧阳瀚龙看着窗外飞逝的点点灯光,“他知道彼岸黎明。他认识这把刀。”
“嗯。”叶未暝将水壶递还,手指微微颤抖,“他可能认识它的上一任持有者。或者,更了解它的来历。”
“你的记忆里,有关于这把刀前任的线索吗?”欧阳瀚龙问。他知道叶未暝作为人造体,记忆并非完全自然生成,有些是植入的“知识库”,有些则是实验造成的空白或碎片。
叶未暝摇了摇头,动作有些艰难。“资料库里没有。但我握住它的时候……有一些破碎的、不属于我的画面闪过。很模糊的战古老场,血色,还有……一个背影。”他顿了顿,“那个人影,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欧阳瀚龙目光深沉。古老,这个词用在白嗣龙身上似乎也合适。那个神秘的男人,掌握的力量和知识,都透着一种脱时代的诡异感。
“先不想这些。当务之急是回去,彻底检查你的伤势,让大家休整。”欧阳瀚龙拍了拍叶未暝的肩膀,力道很轻,“列车员说前面大站停车二十分钟,我去看看有没有卖热食的,给大家弄点吃的。你回去休息,别硬撑。”
叶未暝点了点头,没有反对。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强行活动只会增加负担。
二十多分钟后,火车在一个较大的中转站停靠。欧阳瀚龙下了车,在站台上迅找到了推着售货小车的工作人员,买了六份用简陋纸碗装着的、热气腾腾的汤面,又买了几瓶水和一些独立包装的卤蛋、火腿肠等零食。东西不精致,但在漫长的旅途中,热食的诱惑是巨大的。
当他提着东西回到车厢时,大部分人都已经醒了,正睡眼惺忪地活动着僵硬的脖颈。南宫绫羽也已经坐直,正在用手指梳理有些凌乱的白色长,看到欧阳瀚龙提着食物回来,对他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和感激的浅淡笑容。靠着他睡了一路,似乎让她也有些不好意思。
“哇!臭老哥万岁!”欧阳未来瞬间清醒了大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纸碗里飘着油花和几片薄薄蔬菜的面条。
“这个时候你要叫我什么?”
欧阳瀚龙拿着一包卤鸡腿在欧阳未来眼前晃悠。
“哥哥……”
这小妮子立刻换了一副嘴脸,仿佛自己既乖巧又可爱。
冷熠璘也来了精神,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嘟囔着:“谢天谢地总算有点像样的东西了……”
大家安静地分食了简单的晚餐。热汤下肚,驱散了车厢里的寒意和残余的疲惫,虽然身体依旧酸痛,但精神恢复了不少。
夜色渐深,火车继续在轨道上奔驰。吃完东西,困意再次袭来,但这次没有那么难以抵挡了。众人重新调整姿势,在硬座狭窄的空间里寻找相对舒适的休息方式。欧阳未来依旧靠着时雨,冷熠璘歪着头打盹,樱云缩在角落,羽墨轩华抱臂假寐。南宫绫羽这次没有靠在欧阳瀚龙肩上,而是将头轻轻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闭目养神。欧阳瀚龙和叶未暝也各自闭目休息,只是叶未暝的眉头始终没有完全舒展。
漫长的夜晚在车轮的节奏中缓缓流逝。
当晨曦透过沾满灰尘的车窗,照射进车厢时,广播里传来了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提示音。青州,到了。
又是近一个小时的市内交通辗转,当熟悉的庭院出现在眼前时,所有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通过重重验证,进入地下基地。熟悉的灯光,熟悉的空气循环系统出的轻微嗡鸣,熟悉的金属通道和房门。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立刻开始会议或汇报。所有人的第一需求高度一致——洗澡。
基地的生活区配有完善的设施。热水淋浴冲刷掉积累多日的尘土、汗渍、血腥味和疲惫,换上干净柔软的居家服或训练服,踩在基地恒温地板上的感觉,让每个人从生理到心理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安全。
欧阳未来擦着一头湿漉漉的黑,裹着毛茸茸的睡衣,扑倒在休息室柔软的长沙上,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活过来了……我感觉自己终于又是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