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跪在毯子前。
他穿着当地平民常见的宽大的长袍,头上也裹着头巾,背影消瘦,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祷告
时雨的手摸向裙摆下的枪。
但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枪柄的瞬间
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了身。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时雨看到了他的脸。
一张典型的、饱经风霜的当地男人的脸。皮肤黝黑粗糙,皱纹深刻,胡须凌乱。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预想中的警惕、凶狠、或者被现的惊恐。
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
男人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她那双过于干净、过于稳定的手上多看了一眼。然后,他微微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重锤般敲在时雨的心上。
他慢慢地,张开了双臂。
一个完全放弃抵抗、甚至可以说是迎接死亡的姿势。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低沉,用的是当地语言,但时雨接受过语言训练,听懂了。
他说的是:
“终于来了吗……北境同盟的‘夜鸦’。”
他知道。
他不仅知道有人来杀他,甚至知道来的是谁,或者至少,知道这个代号。
时雨握枪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多年训练形成的本能立刻接管了身体。她的手指稳稳地扣住了扳机,枪口抬起,对准了男人的心脏。
标准的射击姿势,毫无犹豫。
只要扣下扳机,任务就完成了。
简单。
但她没有立刻扣动。
因为男人看着她,那双悲伤的眼睛里,慢慢地,蓄满了泪水。泪水顺着他粗糙的脸颊滑落,留下一道清晰的湿痕。
他只是看着她,用那种混合着无尽悲伤、国仇家恨,以及一丝难以理解的、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更轻,却更清晰:
“孩子……你也是战争的受害者,对吗?”
时雨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们告诉你,杀了我,就能结束这里的混乱?就能带来和平?”男人摇了摇头,泪水不断滚落,“不,不会的。我死了,还会有别人站起来。只要侵略者还在我们的土地上,只要我们的孩子还在哭泣,我们的家园还在燃烧……抵抗,就永远不会停止。”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时雨,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我的儿子,去年死在了空袭里,才八岁。我的妻子,在逃难时被流弹打中……现在,轮到我了。”
“杀了我吧,如果这能让你完成任务,如果这能让你回去交差。”
“但是孩子,请你记住这张脸,记住这滴眼泪。”
“记住,你杀死的,不是一个冷冰冰的任务目标,不是一个‘恐怖分子头目’。”
“你杀死的,是一个失去了儿子和妻子的丈夫和父亲,是一个只想保护自己家园的普通人,是一个和你一样,被这场该死的战争卷入,然后碾碎的可怜人。”
他说完了。
就那样张着双臂,挺直了胸膛,闭上了眼睛。
等待着那颗子弹,结束他的痛苦,也结束他的抗争。
泪水,还在不停地流。
滴落在破旧的毯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时雨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清晰地提醒着她的任务。
只要轻轻一用力……
就能结束这一切。
像以前无数次一样。
但她的手,在颤抖。
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