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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尘封的罪证(第1页)

夜,沉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沉地压在灵璃学院上空。樱云背着那狭长的、用厚帆布重新包裹严实的血樱刃,独自走在通往宿舍区的卵石小径上。路灯的光晕在湿冷的空气中晕染开一小团一小团昏黄,勉强撕开浓稠的黑暗,却更衬得周遭影影绰绰的树木如同蛰伏的巨兽。空气飘荡着泥土、晚开夜来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来自远处训练场的元素能量残留的混合气味。

脚步声单调地叩击着寂静。

几个晚归的学员,怀里抱着厚厚的典籍或是奇形怪状的材料模型,远远地瞥见她模糊的身影轮廓,尤其是她背上那个在昏暗光线下依旧轮廓分明、带着某种令人不安气息的长条包裹时,脚步便不约而同地顿住。惊疑、好奇,更多的是本能般的忌惮,迅掠过他们的脸庞。窃窃私语如同被风吹散的落叶,零星地飘过来:

“……就是她?”

“……峡谷那边……听说了吗?”

“……那个大号的x……连机器人都……”

“……好像……机舱里还疯了似的……”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樱云远常人的听觉捕捉下,字字清晰,如同细小的冰针刺在耳膜上。她目不斜视,步伐稳定得没有一丝涟漪,异色的双瞳平静地穿透前方的夜色,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隔绝。只有那深红与纯黑的眼底,沉淀着比这夜色更浓稠的疲惫和一种彻底凝固的疏离。机舱里那声失控的嘶吼,血樱刃在峡谷绽放的毁灭痕迹,已经在她和这些“同类”之间,划下了一道深不见底、名为“异类”的冰冷鸿沟。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缕惨白,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贴在冰冷的卵石路上,形单影只。

推开那扇熟悉的、略显厚重的宿舍门,属于个人的、狭小却私密的气息扑面而来。没有开灯。她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个让她感到窒息的世界。背上的包裹被卸下,随意地靠在门边的墙角。那厚实的帆布也无法完全阻隔内里透出的、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晕,像某种活物沉睡时的呼吸,在门后的阴影里明明灭灭。

她甚至懒得弯腰,脚后跟互相一磕,沾着些许泥尘的短靴便被甩脱,一只歪倒在玄关的地垫旁,一只滚到了书桌腿边。身体里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似乎也随着这卸甲般的动作被抽空了。她直挺挺地,像一个耗尽能量的木偶,向后倒去,重重地陷进单人床铺那不算太柔软的床垫里。

“呼……”

一声长长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四肢摊开成一个大字,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色。身体像灌满了沉重的铅水,每一个关节都在无声地呻吟,叫嚣着疲惫。峡谷的硝烟、机舱的颠簸、同伴恐惧的眼神、脑海中那个声音冰冷刺骨的剖析…无数画面碎片般翻搅着,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深入骨髓的、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寂感。

“看来,明天又得一个人去食堂了。”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习以为常。她侧过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靠墙的书桌。

视线却猛地顿住。

桌面上,在那堆叠得并不整齐的厚重书籍和摊开的笔记本旁边,静静地躺着一个透明塑料盒。盒子里,饱满鲜红的草莓堆叠成一座诱人的小山,每一颗都覆着细密的水珠,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下,闪烁着湿润晶莹的光泽,如同散落的红宝石。

一束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流,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几乎冰封的心湖。她撑起身体,坐了起来。伸手拿起盒子,一张嫩黄色的便利贴粘在盒盖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行娟秀飘逸、带着独特韵律感的字迹映入眼帘:

欢迎凯旋,小蝙蝠。

那熟悉的笔触,还有那个带着调侃却又莫名亲昵的称呼……

樱云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能感觉到脸颊下方肌肉细微的抽动。一种混杂着无奈、窘迫,却又无法抑制的暖意,如同盒中草莓的甜香,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试图驱散那盘踞在心底的浓重寒意。

“南宫学姐……”她放下手,对着虚空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微波动,“随便给人起外号可不是什么值得赞许的行为啊……”

指尖捻起一颗最大最红的草莓。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她几乎没有犹豫,将它送入口中。贝齿轻轻合拢,饱满的果肉瞬间破裂,酸甜清冽、带着独特植物芬芳的汁液猛地炸开,汹涌地溢满了口腔。那强烈的、纯粹的滋味,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短暂地刺穿了意识深处厚重的阴霾。

“至少……”她慢慢地咀嚼着,感受着那真实不虚的甜美在舌尖蔓延,也感受着心底那一点点被草莓和字条催生出来的暖意,“我也不是那么孤单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飘散在寂静的房间里。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书桌上那台老式显像管电视的屏幕,在黑暗中固执地散着幽幽的荧光。变幻的光影在拉紧的厚重窗帘上投下模糊跳动的色块,如同无声的皮影戏。

樱云抱着膝盖,蜷缩在床铺靠墙的角落,下巴搁在膝头。血樱刃依旧靠在门边,那暗红的微光似乎比刚才更凝实了一些,如同某种回应。她换上了一身宽松柔软的深灰色棉质家居服,湿漉漉的黑色短用毛巾随意擦过,几缕丝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脖颈上,丝深处那抹暗红在电视光线下若隐若现。异色的双瞳,映着屏幕里不断切换的画面,左眼的血红在幽暗中显得格外深邃,右眼的漆黑则仿佛吸纳了所有的光线。

电视里,地方新闻台的女主播妆容精致,表情严肃,正用字正腔圆却缺乏温度的语调播报着:

“……本台持续关注某高校学生纠纷事件最新进展。据多方核实,该校一名男同学,因被同校女生指控存在不当行为,长期遭受网络暴力与现实压力,身心遭受巨大创伤。更令人痛心的是,该男同学年迈的祖父,在得知孙儿被诬陷并遭遇不公正对待后,情绪激动,不幸于日前突心脑血管疾病,经抢救无效离世……”

画面切换,是打了厚厚马赛克的采访片段,一个苍老嘶哑、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控诉:“我孙子他从小就老实啊……他们凭什么这么污蔑他?他爷爷活活给气死了啊……天理在哪啊……”声音里的绝望和悲愤,穿透了冰冷的屏幕,狠狠撞在樱云的心上。

女主播的声音继续,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沉重:“然而,事件另一方的涉事女生,在事件调查期间,竟获得该校研究生保送资格。更有匿名人士向本台提供材料,质疑其保送资格存在程序瑕疵,相关学术成果亦涉嫌严重抄袭、数据造假……”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网络上流传的截图。一个模糊处理过的社交账号头像,配着几行被特意放大的文字,语气轻佻,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有些人啊,就是玻璃心,说几句就受不了了?老人家自己想不开怪谁咯?保研?实力懂不懂~不好意思啦~我确实是保研成功啦!我也确实顺利毕业啦~然后我之后还会继续美美读博,继续在自己喜欢的专业光热。至于那位同学,我想保研会很困难吧。可能会想努力申请境外的学校?不管是哪所学校都会收到我的证据材料。至于那位同学,是学法的吧,之后还会想法考的吧(不好意思我已经通过法考啦),希望他能顺利从业(但我想会很难)。”

最后,画面切回演播室,女主播的表情更显凝重:“面对汹涌舆情与诸多质疑,该校官方至今未对事件核心——涉事女生的保送资格及学术成果问题做出正面回应。相反,有大量该校学生反映,校园论坛相关讨论帖被大规模删除,表质疑言论的学生账号遭到禁言甚至警告处分,舆论管控手段强硬。同时,校方依旧维持了对被诬陷男同学原有的不当处分决定,未予撤销。本台将持续追踪报道。”

荧光闪烁,映在樱云脸上,明明灭灭。她抱着膝盖的手臂无声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屏幕里那轻佻的文字,那被模糊处理的狰狞笑脸,那苍老绝望的哭诉,还有校方那冰冷强硬、捂盖子压舆论的姿态…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刺穿着刚刚因一颗草莓而升起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胃里沉甸甸的,那颗草莓的甜味似乎瞬间变成了某种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息。

“呵……”。

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如同冰棱碎裂的轻响,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最深处响起。那声音与她自己的声线如此相似,却又带着一种沉淀了无尽时光的慵懒与洞悉世情的嘲弄,如同毒蛇吐信。

“看啊,樱云。”脑海中的声音响起,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这就是你心心念念想要守护的人类。这就是人性最真实、最普遍、也最肮脏的底色。贪婪,自私,卑劣,毫无底线的恶毒,以及为了掩盖丑恶而展现出的、令人作呕的虚伪和傲慢。”

樱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没有动,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屏幕上女主播那张公式化的脸,仿佛要将那虚假的沉重看穿。这一次,她没有像在机舱里那样,试图去捂住耳朵,隔绝这声音。那尖锐的剖析,那血淋淋的指控,此刻竟与屏幕上上演的丑剧如此契合,让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骨子里的劣根性,”脑海里的声音继续,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残酷,“是刻在基因里的诅咒,无法根除,只能被欲望和利益无限放大。看看那个女学生,为了一个保研名额,为了踩在别人头上爬得更高,可以毫不犹豫地编织谎言,将一个无辜者推入地狱,甚至间接害死一条人命!事后非但毫无愧疚,反而洋洋得意,享受着掠夺来的果实!再看看那所高校,为了维护所谓的声誉-﹣实质是维护某些人的权位和既得利益﹣﹣他们可以颠倒黑白,可以捂上受害者的嘴,可以践踏最基本的公理和正义!他们披着学术圣殿的外衣,行的却是比市井流氓更下作、更无耻的勾当!”

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灼热的愤怒,烧灼着樱云的神经:

“而你,樱云!”声音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她的意识上,“如果你还固执地以人类的身份自居,如果你还天真地怀抱着那份可悲的、想要保护这些劣根性生物的念头…那你就是在玩火!而且是最愚蠢的自焚!你的善意,你的守护,在他们眼中,只会是软弱可欺的信号!是可供利用的筹码!是随时可以为了自身利益而一脚踢开的绊脚石!峡谷里那些士兵的恐惧你看得还不够清楚吗?那个被网暴逼死的女医生的结局还不够警醒吗?还有血族!姐姐守着的那座冰冷的坟墓!那就是所有试图融入他们、却最终被他们视为异类者的下场!被恐惧点燃的暴民,会把你撕成碎片!被利益驱使的蠹虫,会把你啃噬得渣都不剩!”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铅块,狠狠砸在樱云的心上。屏幕上,新闻已经结束,开始播放着无聊的广告,色彩鲜艳虚假,声音聒噪刺耳。房间里只剩下电视出的嗡嗡电流声,和樱云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她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屈起的膝盖之间。肩膀细微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哭泣,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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