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瀚龙也放松了很多,脸上带着笑,一边吃着那炸得金黄酥脆裹着酸甜粘稠、拉丝的酱汁的锅包肉,一边边和南宫绫羽低声说着什么。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许是这久违的、纯粹的放松,他感觉自己和绫羽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被任务和危机压抑着的情愫,在这温暖的烟火气里,似乎悄然升温了一些。他拿起自己那罐荔枝味的酒,轻轻碰了碰南宫绫羽放在桌上的罐子,声音带着点酒后的微哑和暖意:“绫羽,这次还好有你在。”
南宫绫羽抬眼看他,紫眸在灯光下如同浸了水的紫水晶,流转着动人的光,她莞尔一笑,拿起罐子与他轻碰:“你也是,瀚龙。”冰凉的罐壁相触,出清脆的轻响,两人相视一笑,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目光中流淌。
叶未暝静静地坐在稍远的位置,看着眼前这热闹、温暖、充满了生机的画面。未来笑得没心没肺,墨姐满足地啃着羊排,小时安静地吃着东西,瀚龙和绫羽姐之间流动着一种旁人难以插足的暖意。这画面如此美好,如此真实。
可这美好,却像隔着一层冰冷的毛玻璃,清晰地映在他眼中,却无法真正传递一丝暖意到他心里。体内那无形的冰针,在微弱的酒精麻痹下,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得更加尖锐、更加密集。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更深、更广的痛楚。彼岸黎明吞噬生命力的恶果,正在他这具由无数“优秀”碎片拼凑而成的躯体里疯狂酵。特效药失效了。那点止痛药,杯水车薪。
他端起那罐青柠薄荷酒,冰凉的罐身刺激着掌心。里面绿色的液体已经所剩无几。他仰起头,将最后一点带着强烈人工甜味和刺鼻薄荷味的液体全部灌入口中。冰冷的液体滑过食道,落入胃袋,带来一阵短暂的、几乎让他痉挛的寒意。这寒意,似乎暂时压过了那无处不在的灼痛和冰刺。
他放下空罐,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看着空罐,视线有些模糊。眼前热闹喧嚣的餐馆景象开始晃动、旋转,像一张曝光过度的旧照片。那些明亮的灯光,那些欢笑的脸庞,那些冒着热气的食物……都在褪色、扭曲。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惨白的实验室灯光。是巨大玻璃罐里悬浮着的、扭曲不成形的胚胎或器官标本。是奥拓蔑洛夫那张永远带着优雅微笑、金丝眼镜后闪烁着狂热和冷漠光芒的脸。是他手中那泛着幽蓝光泽的注射器针尖。
然后,是更恐怖的景象——无数张脸!惨白的、浮肿的、布满血污的、死不瞑目的脸!男人,女人,老人,甚至还有孩子!他们的眼睛空洞地大睁着,凝固着极致的痛苦、恐惧和怨毒,层层叠叠,如同地狱的墙壁,向他挤压过来!无声的尖叫仿佛穿透了时空,在他脑中凄厉地回荡!
‘怪物!’‘刽子手!’‘还我命来!’‘用我们的命堆出来的怪物!’
那些为他提供“优秀”基因的“原材料”……那些被奥拓蔑洛夫无情剥夺了生命、只为了提取那一点点维系他这具残破躯壳运转的dna的冤魂!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黏腻冰冷。他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试图用这尖锐的物理疼痛来对抗那来自灵魂深处的、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罪恶感。身体里的冰针变成了烧红的烙铁,在每一寸血肉里疯狂地搅动、灼烧。
“叶子哥?你怎么了?”欧阳未来带着醉意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疑惑,“脸好白啊?是不是这个青柠的不好喝?要不要试试我的荔枝味?可甜了!”她说着,还把自己的罐子往叶未暝面前推了推。
叶未暝猛地一颤,如同从噩梦中惊醒。眼前扭曲的鬼影瞬间消散,重新变回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餐馆。未来那张带着红晕的、关切的小脸就在眼前。他强行扯动嘴角,肌肉僵硬得像冻住了一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没……没事。有点……累。酒……挺好。”他避开未来的目光,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翻涌的痛苦和恐惧。
“哦……”未来半信半疑地收回罐子,又转头投入到和羽墨轩华争抢最后一块烤羊排的战斗中去了。
南宫绫羽紫色的眼眸若有所思地扫过叶未暝瞬间苍白如纸的脸颊和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她放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旁边欧阳瀚龙的腿。欧阳瀚龙正夹起一块锅包肉,被绫羽一碰,疑惑地转头看她。南宫绫羽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叶未暝的方向,微微蹙了下眉。
欧阳瀚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灯光下,叶未暝低垂着头,铁灰色的碎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到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他整个人散着一股极力压抑却仍掩饰不住的虚弱和痛苦。
欧阳瀚龙心头一沉。他放下筷子,隔着桌子问道:“叶子?真没事?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先回去休息?”
叶未暝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平静一些,甚至试图再次挤出一点笑意:“真没事,瀚龙。就是……有点累。庆功宴嘛,还没结束呢。”他拿起筷子,伸向那盘几乎没动过的清炒时蔬,夹起一根,慢慢地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那动作,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桌上的热闹还在继续。未来和墨姐在抢最后几串烤肉,小时小口喝着蓝莓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们。南宫绫羽和欧阳瀚龙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却也没再说什么。庆功宴的气氛,因为叶未暝这无声的煎熬,悄然蒙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阴影
当最后一块锅包肉被未来满足地塞进嘴里,最后几粒油炸花生米被羽墨轩华精准地夹走,桌上已是杯盘狼藉,堆满了空签子、空罐子和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混合着酒气的浓郁味道,饱足感带来的慵懒席卷了每一个人。
铲子大叔笑呵呵地过来结账,看着这群吃得心满意足的年轻人,大手一挥抹了零头:“吃好就行!下次再来!”
走出餐馆,被夜晚清凉的风一吹,那点微醺的酒意似乎散去了不少,但疲惫感却更加汹涌地反扑上来。时雨重新戴上了口罩,拉低了帽檐。羽墨轩华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揉着平坦得看不出丝毫饱食痕迹的小腹。欧阳未来则挂在哥哥的手臂上,一边走一边小声哼着不成调的歌。
叶未暝沉默地走在最后。夜风带着凉意吹在他冷汗未干的身上,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体内那被酒精短暂麻痹的痛楚,如同被惊醒的毒蛇,以十倍百倍的凶猛姿态反噬回来。不再是冰针,而是无数把烧红的钝刀,在骨头缝里、在神经末梢上、在每一个细胞深处,疯狂地刮擦、切割、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砾,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全身血管的剧烈抽搐。眼前阵阵黑,耳朵里嗡嗡作响,餐馆里残留的喧嚣和同伴模糊的说话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
他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才勉强将涌到喉咙口的痛哼压下去。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着,才没有瘫倒下去。不能倒下……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让他们看到……
短短十分钟的归途,对他而言漫长得如同跋涉了千山万水。当那座熟悉的灰白色小楼终于出现在视线里时,叶未暝感觉自己最后一丝力气也快被抽干了。
“呼——总算到家了!”欧阳未来掏出钥匙开门,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哥,明天我要睡到中午!谁也别叫我!”
“行行行,小祖宗,赶紧洗洗睡吧。”欧阳瀚龙推开门,回头招呼大家,“都早点休息。墨姐,小时,叶子,你们也赶紧下去歇着。”
“嗯。”羽墨轩华点点头,径直走向客厅角落里那扇伪装成储物柜的门,熟练地输入密码并按下掌纹。厚重的合金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铺着金属网格地板的通道,通道两侧是散着柔和白光的壁灯。
“白姐姐晚安!臭老哥晚安!墨姐小时晚安!叶子哥……咦?”未来正挨个道晚安,却现叶未暝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着羽墨轩华和时雨走向地下通道入口,而是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了一楼洗手间的位置。
“叶子?”欧阳瀚龙也注意到了。
“有点……不舒服。”叶未暝的声音从洗手间方向传来,压抑得几乎变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洗把脸……就下去。你们……先休息。”话音未落,洗手间的门已经被他迅关上,里面传来反锁的“咔哒”轻响。
门外的几人都愣了一下。
“叶子哥怎么了?刚才在店里就怪怪的。”未来嘟囔着。
南宫绫羽眉头微蹙,紫色眼眸中担忧更甚
“可能……累狠了吧。”欧阳瀚龙看着紧闭的洗手间门,叹了口气,“让他自己缓缓。墨姐,小时,你们先下去吧。”
羽墨轩华深深地看了洗手间方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率先走进了地下通道。时雨也默默地跟了进去。合金门无声地滑上,与墙壁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
欧阳瀚龙、南宫绫羽和未来也各自上楼洗漱。小楼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洗手间里隐约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息声,以及水龙头开到最大时哗哗的水流声。那水流声,像是在拼命冲刷着什么。
许久,洗手间的门才被轻轻打开。
叶未暝扶着冰冷的门框,身体佝偻着,如同被无形的重担压垮。脸上全是水渍,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冷汗,额前的铁灰色丝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站直,一步一步,挪向客厅角落那扇通往地下的合金门。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都牵扯着撕裂灵魂的剧痛。
扫描掌纹,输入密码。合金门再次无声滑开。
柔和的暖黄色灯光取代了刺目的冷白光。原本光秃秃的金属通道墙壁,此刻贴满了风格各异的涂鸦、电影海报和动漫贴纸,甚至还有未来用冰元素弄出来的永不融化的精致小雪花图案点缀其中。通道尽头是一个宽敞的公共活动区,摆放着舒适的懒人沙、巨大的投影屏幕、堆满零食的开放式厨房岛台,还有一张台球桌。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香薰味道,像是柑橘混合着雪松。这里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充满个性的学生公寓公共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