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交出这门他与麾下匠人耗费十年心血研发的国之重器底牌。
要么眼睁睁看着他一手缔造的装甲战力,因断油而彻底瘫痪在铁岭卫的泥淖里!
大殿死寂,唯有内室传来婴儿微弱的呼吸声。
良久。
郑玄博像是被抽干了脊梁里的全部精气神,惨笑一声,缓缓弯下腰,从帅案底部的暗格夹层里,抽出了一卷用油纸与厚牛皮层层包裹、边缘已被磨出毛边的厚重图卷。
图纸摊开的一角,依稀可见精密绘制的曲轴齿轮、手工标注的“严寒凝油克化法”,以及数行改动的小注。
“拿去。”
郑玄博将图卷重重推了过去,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锈铁在摩擦。
陈福浑浊的眼中爆出一团贪婪的精光。
他双手接过图卷,指尖抚摸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迹,像是在抚摸一座金山银山。
他恭恭敬敬地躬身拱手道:“老奴代魏公公,谢伯爷深明大义。这大明的江山……终归是少不了伯爷这等忠良的。”
说罢,老太监将图卷小心翼翼塞入早已备好的暗紫色锦包袱内,倒退着退出堂外,快步隐没在风雨之中。
他走得那样急切,甚至未曾多看一眼这帅堂上一代名将绝望的眼神。
因为在他身后,京城里的走私豪商、乃至通过晋商暗道出入辽沈的建州秘探,早就给这卷盖着定祖遗风神技的图纸,开出了十万两白银的通天暗价!
……
帅府后宅,内室。
六个月大的郑继业,双手紧紧抓着楠木摇篮的雕花栏杆,静静地坐着。
他的身躯依旧瘦小青白,可那双深邃漆黑如古潭的眼睛,却穿透了雨幕与半掩的垂花门,冰冷地目送着陈福离去的背影。
“大明……”
郑继业幼小的胸膛微微起伏,在心中发出了一声跨越两百年的苍凉叹息。
他比谁都清楚大明病在何处!
太祖铸法,太宗拓疆,到了后世,这套文贵武贱的体制早已腐烂变质成一台畸形的“绞肉机器”。
它防家贼胜过防国寇,防功臣胜过防逆胡!
它不需要岳飞,也不需要戚继光。
它只需要驯服的、随时可以拆卸、随时可以替换成柴薪烧掉的冰冷零件。
立了泼天大功,便割你的骨。
造了救国利器,便夺你的刀!
郑玄博不会明白,他交出去的不单单是一卷图纸,也是关系到无数辽东将士性命的东西!
这份图纸,不出半月就会被内廷的蛀虫作价转卖,变成黄台吉案头仿制战车的蓝图!
郑玄博以为他忠的是这片土地,但实际上却是一个早该被扫进灰烬里的腐朽法统。
他用长矛为高高在上的贵人们挡住了关外的狼群,但这些贵人们却在背后,用钝刀慢条斯理地割着他的血肉!
风雨穿堂而过,吹熄了案前的一盏烛火。
年轻的威远伯郑玄博独自瘫坐在裂开的帅案后,双手捂着面孔,肩膀在黑暗中微微颤抖,发出野兽受伤般的沉闷呜咽。
摇篮里,郑继业收回了视线,缓缓合上双眼。
两道极淡的决绝冷芒,在他的识海深处化作了焚尽九天的狂澜!
“交吧,交吧!”
“大明把你的脊梁打断多少次,我未来便替你接上多少次。”
“大明夺了你的图纸,我便在未来的图纸里亲手刻下诛灭敌酋的死亡暗门!”
“既然这个天下已经烂透成了一架把忠臣当零件拆解的破车;那么,十三年后,我便亲手点一把火,把这架破车连同上面的寄生恶犬彻底烧成飞灰!为你,缝一领真正横扫八荒的染血龙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