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曌眼眸瞥了眼傅仲,却像是没看见他手下的动作似得,静静的看向众人身后那个身子一晃一晃的老者。
而这时,傅仲猛的快步走出,眉宇间满是愤慨。
“陛下!那林尘乃是北域余孽,一身邪功祸乱苍生,当年便搅得北域天翻地覆,如今竟敢闯我皇城,折我大辰气数,其心可诛!臣请陛下下旨,调禁军围杀此獠,我傅家愿为陛下冲锋陷阵!”
傅仲话刚说完,却盯着萧曌,只要萧曌点头那盐铁私营的好处便跑不了,若是在能弄到破甲弩的建造权,傅家这些年的亏空,连本带利都能讨回来。
萧曌只是淡淡地瞥了傅仲一眼,既没有赞许,也没有驳斥。
“傅卿有心了,朕今夜召的是七族,不是你傅氏一门。”
傅仲脸上的慷慨猛地僵住,踏出去的脚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萧曌却没再看他,目光缓缓扫过玉阶下的人群。
从诸葛璇紧绷的侧脸,到角落里垂的南宫朔,再到其余四族代表各怀鬼胎的神色,像在看一群自作聪明的蠢货。
“国运气数折损一成,诸位都是世家宿老,该清楚这一成,不是朕萧氏一家的,是你们七族共有的,当年仙盟裂土分疆,你们拍着胸脯与朕约法三章,共掌江山,共担天运。怎么,如今天塌了一角,就只想让傅家一家去顶?”
谁都听得明白,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拽进这趟浑水里。
诸葛璇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她早该想到的,林尘弑君的杀局从一开始就定了。
“陛下言重了。”
左列走出一位须皆白的老者,是沈家家主沈巍。
“我等自当与陛下共进退,只是那林尘……真有能耐撼动大辰气数?莫不是旁的邪祟作祟。”
话音刚落,楚家族主楚砚跨出一步,裴家宿老裴文松紧随其后,齐齐躬身附和。
“沈家主所言在理,那林尘不过是北域窜出来的散修,纵有几分傍身的本事,也断无撼动一国气运的道理。”
十年前林尘一事,早已在中州闹得沸沸扬扬。
傅家暗中请诸葛家推演始末,自以为行事隐蔽,可又哪里逃得过其余世家的耳目。
起初众人全是隔岸观火的心态,颠覆的是傅家,又动不到自家半分的根基。
若那个林尘真有那般的能耐,颠覆了傅家,他们反倒能顺势吞并其地盘与资源,算得上一桩无本的买卖。
可谁也没料到,一出身北域蛮荒的人,身后竟站着南宫家的人,还是那位最不能招惹的主。
更离谱的是傅家竟如同失心疯一般,直接出动天人境强者远赴北域灭门,下手毫不留情,竟硬生生将南宫轻弦都打成了重伤,如今萧曌想拉他们下水,这不是闹么。
中州世家盘根错节,谁家的护族大阵不是出自南宫家,谁家嫡脉子弟身上,没揣过南宫家的保命玉符,更何况,那南宫轻弦还没死呢,虽说这些年世人都传她修为尽废、双腿尽断,可那般智谋近妖的人物,虚实之间藏了多少后手,谁敢打包票她是真的废了?
御座之上,萧曌却先笑了。
“沈卿的意思是,这一成气数折损,是朕萧氏的家事,与你们无关?”
沈巍脸色一白,当即躬身伏地:“臣不敢!”
萧曌看着阶下众人,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人心坎上。
“你们分了疆土,拿了权柄,占了矿脉,如今天下要乱了,你们还想躲在后面坐享其成,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杀了他,盟约照旧,各家利益分毫不动。杀不了他,世道若乱了,诸位猜猜,最先乱的是朕的江上,还是尔等的世家的根基。”
傅仲一听这话,也倒吸一口凉气,他本只想借题挥,既能杀林尘,又能得好处,反正南宫家已经得罪死了,他傅家倒也不惧,可没料到萧曌手笔更大,直接拉其余世家下水,届时,就算南宫家想拦,也得掂量一下的后果。
“陛下圣明,此獠绝不可留!”
萧曌却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今夜召你们来,是要立个规矩,明日卯时前,七族各出三位天人境,各抽三成族中精锐,齐聚城南校场,禁军出三万,由傅家暂代主帅之职。”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三成精锐,三位天人长老,这几乎是每个家族近半的顶尖战力。
众人心里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念头,区区一个林尘,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如此战力,就算灭他们任意一家都够了。
而人群最末,那个如同睡着般的南宫朔,缓缓睁开了眼。
他也没说话,甚至没看御座上的帝王一眼,就那么当着众人的面,转过了身,拄着枯木杖,一步一步往殿外走。
木杖点在金砖地上,在死寂的大殿里,竟格外刺耳。
萧曌的眸子眯了眯,还没开口,傅仲已经跳了出来。
“南宫朔你个老东西,陛下在此,你竟敢擅自退朝,眼里还有没有君臣纲常!”
南宫朔也没应声,像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就在众人目光都被那道佝偻背影吸引时,忽然响起一阵甲叶磕碰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