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嬷嬷没说话,只是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
那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出。
老卒一只脚刚跨过门槛,鞋底踩实了江府前院的地砖,还没来得及拿眼打量四周,整个人便顿住了。
前院里,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丫鬟一列,仆妇一列,小厮护院一列。
三列人排得整整齐齐,每个人双手垂在身侧,像是在等什么人训话似的。
人还不少,粗粗一扫,少说百八十号。
他在酆都城做了好些年的卒子,搜过的宅子比走过的桥还多,哪一回不是鸡飞狗跳?
那些个大户人家,平日里门槛高得能绊死人,一逢搜检,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丑态百出,才是常理。
可江府这次却不一样了,这些人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像是刮风下雨都跟他们没关系。
老卒心里头顿时咯噔一声,这一声是真真切切的。
像是有谁拿指头在他脑门上重重的弹了一下。
事出反常必有妖,可江府这些人,站得太稳了,也太平静了。
老卒不敢往深里想,有些事,想透了,命就快没了。
老卒拿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院子尽头那幢小楼。
小楼不高,上下两层,青砖黛瓦,在这一片宅子里头算不得起眼。
二楼窗户紧闭着,帘子放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
可他总觉得,那帘子后头,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他别过头,不敢看了。
毕竟他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有见过江家人。
可他偏偏知道一件事,一件他宁可死都不该知道的事。
一个时辰前看,城门口。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时辰是他当值,他站在城门口。
黑雾来袭,整个酆都城都乱成了一锅粥,进出城的人极多。
有从外头逃回来的本城百姓,有不知从哪儿流落来的灾民,还有趁乱想混进来的生面孔。
人挤人,人推人,他手底下的兵一个一个盘查,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那种乱,是真乱,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惊慌。
小孩子哭,大人吼,本是谁也顾不上谁的局面,他一个守城的老卒,一双眼睛能盯得住几个人?
可偏偏,他瞧见了,他瞧见两个人,是从黑雾的方向逃过来的两人。
旁的别的不说,老卒在这酆都城里活了这些年,城里每一条狗他都叫得出名字。
更何况是江家的人,江家人,在这酆都城里,是得供着的存在。
那江家大小姐,他见过不止一回,笑起来的时候,就连苍穹之上的的太阳都不如她耀眼。
可那时,她不是自个儿走回来的。
她被另一个女子抱在怀里,她的头歪在那女子肩头。
脸白得像纸一样,嘴上更是连一丁点血色都没有。
他当时没放在心上,毕竟被黑雾污染的人,眼睛是红的,神智是不清醒的。
可现在,他站在江家前院里,面前是整整齐齐百八十号人。
老卒捏着名册的手,竟微微抖,他见过死人,见过魔物。
他从没怕过,可此刻,站在这院子里,他忽然怕了
他只想把这名册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走出这扇门。
走回城墙根底下他那间漏风的小屋里,把门栓上,用被子蒙头上,假装今儿个什么都没瞧见。
可那这些人还在看着他,那百八十号人还在等着他,那扇窗户后头的东西,还在盯着他。
老卒咽了口唾沫,搜还是不搜!
搜?那扇窗户后头是个什么光景,他心里头隐隐约约有几分猜测,若是他带人上去,瞧见的是不该瞧见的东西,他不知道后果会怎样。
可若不搜?
城主府的令还在他怀里揣着,他要是就这么回去交差,脖子上这颗脑袋,一样不稳当。
若是事后江大小姐疯魔了,他一样逃不掉包庇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