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出这天,栖凤坡的清晨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不是天气,是人心。
慕容家库房这几日像是被搬空了小半。大大小小、贴着各色符箓封条的箱子、背囊,堆在祖地入口内侧的空地上,分成了几堆。王富贵拿着他那本快被翻烂的清单,最后一次核对着,嘴里念念有词,脸上是少有的严肃,连额头冒汗都顾不上擦。
慕容嫣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快翻阅着最后的情报汇总和行程确认。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休闲装,长利落地束在脑后,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常。
陈玄墨从凤鸣台方向走来,步履平稳。他今日也穿了身普通的深色衣裤,气息完全内敛,像个清瘦的旅人,只有那双过于平静清澈的眼睛,偶尔会泄露出一丝不凡。他怀中微鼓,那是贴身收好的混沌盘和三才信物。
石头的行李最简单,一个结实的战术背囊,他那柄厚背柴刀用布裹了,斜插在背囊侧面。他默默站在自己的那堆装备旁,像块沉默的石头。
赶尸派的四人已经到了。田氏三兄弟依旧穿着那身深蓝粗布衣,各自背着一个鼓鼓囊囊、散着淡淡药草和阴冷气息的背篓。蛇婆还是拄着那根乌黑的蛇头拐杖,眯着眼,打量着忙乱的众人和堆积的物资,不知在想些什么。
慕容铮带着几位元老前来送行,没有太多寒暄,只是用力拍了拍陈玄墨的肩膀,又对慕容嫣低声嘱咐了几句,目光扫过所有人,沉声道“诸位,保重。慕容家等你们凯旋。”
简单的告别后,众人开始将物资搬上等候在外的三辆改装越野车。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分乘三车,陈玄墨、慕容嫣、蛇婆一车,石头、王富贵和田家老大一车,田家老二老三一车。车辆和证件都经过慕容家精心伪装,经得起一般盘查。
引擎低沉轰鸣,车轮缓缓驶出栖凤坡那无形的结界。当身后那片灵气盎然的翠绿山谷在后视镜中彻底消失时,车厢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不是一次充满期待的探险之旅,更像是一支奔赴未知前线的孤军。
陈玄墨坐在副驾驶,望着窗外飞倒退的熟悉山景,心中感慨万千。从广州到香港,这条路,他并非第一次走。当年跟随师父林九叔,也曾因各种缘由踏上过那片繁华之地。但那时,他是懵懂的学徒,是局外人。而这次,他将是风暴的中心。
车子上了高,度提了起来。窗外的风景从连绵的青山,逐渐变为起伏的丘陵,再到平坦的田野。越往南,空气中的湿气越重,天空也似乎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阳光显得有气无力。
慕容嫣专注地开着车,偶尔通过加密频道与后面两辆车简短沟通。蛇婆坐在后排,闭目养神,只有手中那根蛇头拐杖顶端,幽绿的宝石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闪着光。
“这次回去,感觉会大不一样。”陈玄墨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慕容嫣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你指香港?”
“嗯。”陈玄墨点点头,“以前去,只觉得那里繁华,拥挤,东西交汇,气运混杂。但现在……”他顿了顿,感受着怀中混沌盘那似有若无的、指向南方的微弱牵引,“现在只觉得,像一口烧得滚开、却被人强行盖住盖子的大锅。底下火越来越旺,盖子……快压不住了。”
慕容嫣神色凝重“父亲那边传来的最新情报也显示,香港近期虽然表面平静,但地下世界的活动频率增加了三成不止。除了‘普罗米修斯之火’可能的渗透,一些南洋的降头师、暹罗的古曼童商人、甚至西欧的秘法结社成员,都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出现在了港岛和九龙。国际刑警那边也提高了警戒级别。”
“都是为了那个‘窗口期’?”陈玄墨问。
“恐怕是。”慕容嫣道,“紫微星动,天地气机紊乱,对普通人可能是灾难,但对某些寻求力量突破、或者意图浑水摸鱼的人来说,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香港这个特殊的气运交汇点,到时候会成为各方力量的角斗场。”
“所以我们提前去,不只是为了盯住‘普罗米修斯之火’,”陈玄墨了然,“也是为了提前熟悉环境,摸清各方势力,在我们自己的‘战场’上,占据先机。”
“没错。”慕容嫣肯定道,“父亲已经动用了一些早年埋下的人脉,为我们准备了几个安全屋和伪装身份。但我们不能完全依赖这些,自己必须尽快适应,睁大眼睛。”
两人交谈间,对讲机里传来后面车辆王富贵有些没精打采的声音“嫣儿小姐,墨哥,咱中午能找个地方吃饭不?干粮嚼得我腮帮子疼。”平日里早该嚷嚷着要下馆子的他,这次居然忍到现在才提。
慕容嫣看了看导航和路况“再开一个小时,前面有个服务区,我们在那里休整一下,吃点热食,换人开车。”
“好嘞!”王富贵的声音振奋了一点,但很快又低落下去,“唉,这路上,心里总感觉不踏实,七上八下的。”
石头瓮声瓮气的声音插进来“富贵,怕就别去。”
“谁……谁怕了!”王富贵像是被踩了尾巴,“我王富贵是那种临阵退缩的人吗?我这是……这是战略上重视敌人!懂不懂!”
听着对讲机里的斗嘴,陈玄墨和慕容嫣相视一笑,车厢里凝重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一小时后,车队驶入一个规模不小的服务区。众人分批下车,活动筋骨,上厕所,补充饮水。吃饭时,他们选了个人少的角落,快解决了午餐。蛇婆只要了一碗白粥,就着自带的咸菜,吃得很慢。田氏三兄弟则闷头吃饭,几乎不抬头。
陈玄墨注意到,服务区里往来的车辆和行人,神色间似乎也带着一种隐隐的焦虑和匆忙。广播里播放着寻常的音乐和路况信息,但总感觉少了点往日的轻松氛围。
“连这种地方,都能感觉到不一样了。”陈玄墨低声道。
慕容嫣默默点头,目光扫过停车场几辆挂着外地牌照、但车型和配置明显不一般的越野车,眼神微凝。
休整完毕,换由石头开车,慕容嫣得以休息。车队再次上路,朝着南方边境疾驰。
旅途漫长而沉闷。大部分时间,车内只有引擎声和风噪。陈玄墨闭目养神,心神却沉入体内,继续温养和熟悉着那股新生的混沌之力,以及与三才信物之间更加圆融的联系。他偶尔会“看”一眼怀中血玉算盘里那点微弱的翠绿真灵,心中便多一分坚定。
慕容嫣小憩了一会儿,便又开始处理情报。她的平板电脑连接着加密网络,不断接收着从慕容家情报网和香港那边传来的最新信息碎片,需要她快筛选、分析、判断。
王富贵起初还试图看风景,后来实在无聊,又不敢打扰陈玄墨和慕容嫣,便从包里掏出那本《粤语成》,磕磕绊绊地学起来,嘴里出各种古怪的音调,倒是把后排假寐的蛇婆逗得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石头开车极稳,如同他的性格。
田氏兄弟那辆车则始终沉默,如同三块会移动的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根据计划,他们将在入夜后抵达深圳,在慕容家安排的一处隐秘据点过夜,第二天再通过特殊渠道进入香港。
越是接近目的地,陈玄墨心中那股莫名的感应就越是清晰。不是危险的预警,而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闷,是巨大能量在远处隐约汇聚、摩擦带来的“低气压”。连他怀中混沌盘的旋转,都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丝,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警惕地“聆听”着什么。
终于,晚上八点多,车队驶下高,进入了深圳市区。高楼大厦的霓虹灯光映照着车窗,繁华喧嚣扑面而来,但在这繁华之下,陈玄墨却感觉到一种更深的、钢筋水泥森林特有的冰冷和疏离感。
按照导航,他们穿过几条主干道,拐入了一片相对老旧的城区,最后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带有独立小院的六层楼下。这里表面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单位宿舍楼,实际上却是慕容家多年前布下的一处安全屋,外表其貌不扬,内部却经过改造,设施齐全,防御周密。
众人迅下车,将必要物资搬进楼内。慕容嫣熟门熟路地打开其中一套位于三层的单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