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
义字堂的兄弟们立刻行动起来,搬桌,取水,整个过程不见丝毫慌乱。
那是浸在骨子里的熟稔,是操办了千百场白事的默契。
周文谦和他的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群人,在他们面前,煞有介事地布置起了一个简陋却又无比肃穆的“灵堂”。
一张黄花梨长案被抬到厅堂正中,铺上白布。
清水端来,置于案头。
福伯早已被眼前景象惊得六神无主,听胖三说明来意,竟鬼使神差地取来了苏家祠堂里那尊百年铜香炉,和三支婴儿手臂粗细的顶级龙涎香。
胖三将香点燃。
青烟袅袅,一股沉静安详的香气瞬间驱散了玉印带来的悲凉暮气。
周文谦的心,也随着那缕青烟,一寸寸沉入谷底。
他现自己错了。
他以为自己设下的是一个必死的阴谋,可陈义根本没往里跳。
陈义掀了桌子,没按他的规矩走,而是把所有人都拉进了抬棺匠的规矩里。
在这方寸之地,在这场由陈义主导的“葬礼”上,他周文谦,护龙人的会长,反倒成了那个最不懂规矩的外人。
“陈堂主。”
陈义对着箱中的玉印,轻声开口,仿佛在与一位长者对话。
“我义字堂,无官无爵,只是行走于阴阳之间的手艺人。”
“今日,我们没有金樽玉酒,没有钟鸣鼎食,只有八个抬棺匠的一身阳气,为您老人家送行。”
他顿了顿,直起身,环视自己的兄弟。
“八仙归位!”
一声低喝。
胖三、猴子、大牛等七人,瞬间散开,以长案为中心,分列八个方位,站定身形。
他们没有扛杠木,八只手却不约而同地虚抬,掌心向下,与那紫檀木箱隔着一尺距离。
“嗡——”
一股无形的气场瞬间成型。
不再是抬阴沉铁木时的霸道凶悍,也不是镇压鬼新娘时的凌厉肃杀。
这股气场,温和、厚重、平稳,像是八只最有力的手,共同组成了一张最安稳的床。
“周会长,你护龙人一脉,以守护龙气为己任,是为‘守’。”陈义的声音在厅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义字堂,以送亡者安息为天职,是为‘送’。”
“它生时,归你管。”
“它死时,归我管。”
“今日,我便让你看看,我义字堂的规矩!”
话音落,陈义双目微阖,口中吐出一串古老、苍凉,却又带着解脱之意的音节。
那不是起灵咒,也不是镇魂敕令。
那是一只在义字堂历代杠头口耳相传,从未示于人前的——《安魂渡》。
“天地玄黄,万物有终。”
“功过九霄,尘归途中……”
咒文不长,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看透生死的洒脱与通达。
随着陈义的吟诵,那环绕着木箱的无形气场开始缓缓旋转,八兄弟的呼吸、心跳,乃至于周身蒸腾的阳气,都与这旋转的频率融为一体。
他们没有抬那箱子。
他们像是在抬着一个无形的、巨大的、功德圆满的灵魂。
周文谦惊骇地看到,那枚濒死的镇国玉印,竟起了变化。
它上面的裂痕没有弥合。
所有尖锐的棱角,反而在无形中被一一抹平,变得圆润。
那黯淡的玉身深处,渐渐透出一抹极其柔和、温暖的微光,如同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凉暮气,在这温暖的微光中,一点点消融、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圆满、安详、即将远行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