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碧澜城染上一层金红。听涛雅苑甲三号院门前,一辆由两头通体雪白、头生独角、神骏异常的“踏云兽”拉着的华贵车辇静静停驻。车辇以灵檀木打造,雕龙画凤,缀以明珠美玉,散着淡淡的清香和灵光,奢华而不失雅致。车旁,昨日在万宝楼出现过的黑衣老者之一,那位陈姓元婴修士,正束手恭立,见到丁琦出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丁前辈,城主特派属下前来,迎接前辈赴宴。”陈老姿态放得很低,语气恭敬。
丁琦今日依旧是一袭普通青袍,气息内敛,闻言只是微微点头,带着大黄,坦然登上了车辇。老狗这次难得地没有趴在院里,而是慢悠悠地跟在丁琦脚边,也跳上了车。陈老见状,目光在老狗身上停留了一瞬,这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狗,总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他不敢多问,亲自驾车。
车辇内部空间宽敞,布置舒适,设有静心凝神的阵法。踏云兽脚程极快,又稳当,不多时便穿过大半个碧澜城,来到城中心区域。这里守卫明显森严了许多,街道整洁安静,两旁皆是高门大院,灵气也比外城浓郁数倍。最终,车辇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停下。
府邸门楣高悬“城主府”三个鎏金大字,门前两尊白玉石狮栩栩如生,散着淡淡的威压,竟是两件品阶不低的镇守法器。朱红大门洞开,两列身着灵甲、气息精悍的守卫肃立,竟都是筑基期修士。见到车辇停下,立刻有管事模样的人快步上前迎接。
“丁前辈,请随我来,城主已在‘碧波阁’恭候大驾。”一名金丹后期的中年管事毕恭毕敬地在前引路。
丁琦带着一狗一鸡,神色平静地步入城主府。府内更是气象万千,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奇花异草遍布,灵泉潺潺,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比之外面的街道又胜一筹。显然,整座城主府坐落在一处极佳的灵脉节点之上,还布置了庞大的聚灵阵法。
穿过数重院落,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精美楼阁前。楼阁四周碧波环绕,荷花摇曳,灵气氤氲,阁上匾额书“碧波阁”三字。此刻阁内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之声和谈笑声传来。
“丁前辈到——”管事在阁外高声唱喏。
阁内的谈笑声略微一静,随即,一名身着紫金袍、面容威严、气度沉凝的中年男子,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亲自迎了出来。此人正是碧澜城城主,司徒雄。他看起来四十许人,实际年龄自然远不止此,面白无须,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气息渊深,赫然是元婴后期修为,而且根基扎实,法力雄浑,比之前遇到的阴罗宗长老、鬼王宗元婴,明显强上一筹。
“丁道友大驾光临,司徒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司徒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为礼,既不失礼数,也保持了城主和一城之主的身份气度。
“司徒道友客气了,丁某叨扰了。”丁琦也拱手还礼,语气平淡。对方以“道友”相称,是平辈论交,给足了面子。
“丁道友,请!”司徒雄侧身相邀,目光在丁琦身上扫过,又看了一眼跟在丁琦脚边、神态惫懒的老狗和好奇张望的大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
两人并肩步入阁内。阁中宽敞明亮,地上铺着柔软的灵兽皮毯,四角燃着宁神香,已有数人在座。见司徒雄和丁琦进来,纷纷起身。丁琦目光一扫,将在座之人尽收眼底。
左手边第一位,是一位身着水蓝色宫装、云鬓高挽、气质温婉柔美的女修,修为在元婴中期,应是司徒雄的道侣,碧澜城城主夫人“洛清漪”。她身边站着一名身着鹅黄衣裙、容貌娇俏、眼神灵动的少女,修为在金丹初期,正偷偷打量着丁琦,眼中充满好奇,此女应是司徒雄的女儿。
右手边第一位,坐着一名身形瘦高、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的青袍老者,修为也是元婴中期,气息略显阴柔,目光开阖间带着审视的意味,此人丁琦昨日在万宝楼见过,正是那钱执事口中的“林老”,司徒皓的另一位护卫。林老下,坐着一名锦袍中年,金丹大圆满修为,应是城主府的重要管事。
而昨日在万宝楼嚣张跋扈的少城主司徒皓,此刻正垂手站在司徒雄座位侧后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身体微微紧绷,显然并不自在。
除了这几位,阁内还有几位作陪的客卿、长老模样的人物,修为在金丹后期到元婴初期不等。
“诸位,这位便是丁琦丁道友。”司徒雄朗声介绍,又对丁琦道,“丁道友,这是在下的道侣洛清漪,小女司徒静。这位是林长老,这位是府中管事司徒明。其余几位,都是府中客卿。昨日冲撞道友的孽子,也在此处。”说着,他目光转向身后的司徒皓,语气转厉,“皓儿,还不过来向丁前辈赔罪!”
司徒皓身体一颤,上前几步,对着丁琦深深一揖,头几乎垂到胸口,声音干涩:“昨日晚辈有眼无珠,冲撞前辈,多蒙前辈海涵,不予计较。晚辈已知错,恳请前辈恕罪。”这番话显然事先演练过,虽然说得勉强,但姿态算是做足了。
丁琦神色不变,淡淡道:“年少气盛,在所难免。既已知错,此事便揭过。”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既给了司徒雄面子,也表明了自己并不在意,但也没有与司徒皓深交的意思。
司徒雄哈哈一笑,似乎松了口气,伸手相邀:“丁道友胸襟广阔,司徒佩服。快请入座!今日略备薄酒,一是为孽子赔罪,二也是想与丁道友这般人物结交一番。道友,请上座!”
丁琦也不推辞,在司徒雄左手边的主宾位坐下。老狗自顾自地趴在丁琦脚边的毯子上,闭目养神。大黄则被丁琦示意,乖乖蹲在座位旁边,好奇地打量着桌上精致的灵果点心。
侍女鱼贯而入,奉上灵茶灵果,皆是难得的上品。很快,珍馐美味如流水般呈上,多以海中奇珍和陆上灵兽为材,精心烹制,色香味俱全,更蕴含充沛灵气,对修士也大有裨益。席间还有乐师奏乐,舞姬献舞,气氛倒是颇为热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司徒雄放下玉杯,状似随意地问道:“丁道友面生得紧,可是第一次来我碧澜城?不知仙乡何处,在哪处宝地清修?若有闲暇,定要让我等尽一尽地主之谊。”
来了。丁琦心中明了,这看似闲聊,实则是在探听他的来历。他早有准备,神色平静道:“丁某来自偏远海域,一介散修,四处游历,途经碧澜,偶作停留罢了。司徒城主太客气了。”
“哦?散修?”司徒雄眼中精光一闪,笑容不变,“丁道友如此修为,竟是散修出身,实在令人敬佩。不知此番前来碧澜,是单纯游历,还是另有要事?若有用得着我城主府的地方,道友尽管开口。”
“多谢城主美意。”丁琦抿了一口灵酒,酒香清冽,入腹化作一股暖流,滋养经脉,确实是好酒。“丁某此行,主要是前往天星城,见识一下星海拍卖会的盛况。路过碧澜,便稍作休整,三日后便动身。”
“原来如此。”司徒雄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星海拍卖会百年一度,确实是一场盛会,汇聚四方奇珍。不瞒道友,司徒此番也准备前往,到时或许还能与道友在天星城相见。”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道,“近日碧澜城倒是来了不少生面孔,想来也都是冲着拍卖会去的。不过,人多眼杂,道友还需谨慎些。前些日子,城西坊市那边,似乎还出了点乱子,据说有不明身份的修士在暗中打听什么,行事鬼祟。”
丁琦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多谢城主提醒,丁某会留意。”看来,碧澜城近期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司徒雄此言,是单纯提醒,还是意有所指?
这时,那位一直安静坐着的城主夫人洛清漪,忽然柔声开口,声音如清泉流淌:“丁道友气度不凡,修为高深,令妾身好生敬佩。妾身观道友身边这灵犬,神气内敛,似乎也颇为不凡呢。”她目光落在老狗身上,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她修为不弱,眼光也毒,自然看出老狗的不寻常,那并非普通犬类该有的气息,虽然隐晦,却让她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压力。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目光也都若有若无地投向趴在丁琦脚边的老狗。司徒皓更是偷偷抬眼看去,心中惊疑不定,难道这条看起来又老又丑的狗,也是什么厉害妖兽不成?
丁琦低头看了一眼依旧在打盹的老狗,淡然道:“不过是丁某早年收留的一只凡犬,跟得久了,沾染了些灵气,让夫人见笑了。”
“道友过谦了。”洛清漪嫣然一笑,不再多问,但眼中疑虑未消。一只沾染灵气的老狗,能在元婴后期大修士的威压下安然酣睡?她是不信的。不过对方既然不愿多说,她也不好追问。
司徒雄哈哈一笑,岔开话题:“丁道友既然三日后便要动身,时间仓促。碧澜城虽比不得天星城繁华,但也有些特产。明日我让管事陪道友在城中逛逛,若有看得上眼的,尽管开口,也算是我城主府的一点心意,为昨日之事赔罪。”
“城主好意,丁某心领。不过丁某习惯独来独往,就不劳烦了。”丁琦婉拒。无功不受禄,他不想与城主府有太多牵扯。
司徒雄也不勉强,笑道:“既然如此,那便随道友之意。来,丁道友,尝尝这‘碧海潮生酒’,乃是用深海千年灵藻与数十种灵果酿制,对温养经脉、凝练法力颇有奇效……”
宴席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继续。司徒雄谈吐不俗,见识广博,对周边海域甚至更远地域的风土人情、势力分布、奇闻异事都知之甚详,言语间既展现了城主的气度,也暗暗透露了碧澜城乃至万岛盟的一些情况。丁琦大多时候只是倾听,偶尔回应几句,言语不多,但每每都能切中要害,显露出不凡的见识和沉稳的心性,让在座众人,包括司徒雄在内,都暗自凛然,更加确信这位“丁前辈”来历不凡,绝非普通散修。
司徒皓全程低着头,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喝酒,偶尔看向丁琦的目光中,依旧残留着不甘和一丝怨恨,但被他很好地隐藏起来。那位名叫司徒静的少女,倒是颇为活泼,几次想开口询问丁琦一些游历见闻,都被她母亲洛清漪用眼神制止了。
宴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宾主尽欢(至少表面如此)。结束时,司徒雄亲自将丁琦送出碧波阁,又命陈老驾车相送,礼数周到至极。
回到听涛雅苑,木桑子等人早已等候多时,见丁琦安然归来,都松了口气。
“前辈,宴无变故吧?”木桑子问道。
“无事。”丁琦简单将宴会情况说了一遍,末了道,“司徒雄此人,不简单。表面客气,实则心思深沉,在探我底细。他提到碧澜城近日有不明身份之人活动,或许并非虚言。你们外出时,多加留意。”
“是,前辈。”木桑子等人凛然应下。
丁琦回到静室,盘膝坐下,回想今晚宴会细节。司徒雄的赔罪看似诚恳,但总感觉少了几分真心实意,更多是出于对他实力的忌惮和对稳定局面的考量。他提到碧澜城有不明身份之人活动,是单纯提醒,还是暗示什么?或者,城主府本身,就遇到了什么麻烦?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只要不惹到他头上,碧澜城如何,司徒家如何,他并不关心。三日后,他便要离开此地,前往天星城。那里,才有他需要的东西。
只是,司徒雄最后那句话,似乎别有深意——“碧澜城虽小,但也有些独特之处,尤其是城西三百里外的‘沉星湖’,每逢星力潮汐之时,湖底隐有异光,颇为神异,可惜湖中禁制重重,凶险莫测,我等也未能探明究竟。丁道友若有兴趣,或可一观,或许能有些意外收获。”
沉星湖?星力潮汐?丁琦目光微闪。他修炼《周天星辰剑诀》,对星辰之力感应敏锐。或许,在离开前,可以去看看?不过,司徒雄特意提及,是真的好意分享,还是另有打算?
沉吟片刻,丁琦决定,明日先去那沉星湖外围看看。若真有与星辰之力相关的机缘,自然不能错过。若是陷阱……他丁琦,又何惧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