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外头零下十度,你的身体三十七度,热往外跑得快,你就冷得抖。夏天外头三十八度,你的身体还在三十七度,热散不出去,你就热得难受。”
“冷热不是天气本身,是你的身体和外界之间热量流动的方向和度。”
“等一下。”
李海生皱起眉头,手指头绞着书包带子。
“爹,三十八度比三十七度只高一丁点。可人为什么觉得那么热?冬天零下十度,差了四十七度,冷得受不了。夏天才高一两度,怎么也觉得热得受不了?”
“问得好。”
李晨把冰棒棍放在石凳边上。
槐树上的知了忽然停了一瞬。那安静短暂得像有人按住了鼓面,又猛地松开,比刚才更响。
“先,你体温和外界温度的差距,决定了热量流走的度。冬天差四十七度,热量跑得飞快,身体造热的度跟不上,核心温度一降,人就危险了。”
“所以冬天要穿厚衣服。不是为了挡冷风,是为了把热量困在衣服里。”
“可是到了夏天,外头三十八度,你的体温三十七度,热量确实只差一度。但问题不在于热量往外跑,而在于热量跑不出去。”
李晨用冰棒棍在空中点了点。
“你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在制造热量,心脏跳动、血液流动、肌肉收缩,哪一样都产热。一个成年人一天制造的热量,能把六七十斤水从井水温度烧开。”
“这些热量不散出去,就困在身体里。外部温度一旦接近或者过体温,身体的散热通道就几乎全堵上了。”
“你不出汗的话,体温会持续升高。用不了多久就会中暑。”
“所以夏天最难熬的不是温度高,是热散不出去?”
陈默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在蝉鸣里。
“正是。”
李晨点头。
“而且还有一个更要命的因素——湿度。”
“空气里的水分如果已经接近饱和,汗水蒸的度就会大大减慢。汗水蒸是人体最有效的散热手段。一克水蒸大约能带走六百卡的热量。汗水蒸带走热量,你才会感到凉快。”
“如果空气湿度太大,汗珠挂在皮肤上不蒸,散热效率大打折扣。”
“这就是为什么同样三十八度,在戈壁上比在河滩上能受得住。戈壁空气干燥,汗水一冒出来立刻蒸。河滩空气湿重,汗水流成河也不见凉快。”
“王爷怎么知道一克水能带走多少热?”
阮秋眼睛亮得惊人,汗珠子从鬓角滑下来也不擦。
“量出来的。”
李晨声音沉下来。
“人不能光靠感觉,感觉会骗人。要用数据去量。当年为了改进水泥厂的降温设备,我们在窑炉旁边做过大量实验。水的蒸热、空气的比热容、风对散热的影响,都有数据。”
窑炉旁的热浪、工人们湿透的衣裳、第一台风车转起来时带起的那股凉风,像画一样在眼前铺开。
“现在有压缩机了,能把屋子里的热量直接搬出去。可当年没有。当年靠的是风车和凉水,一点一点跟天较劲。”
“爹,那为什么高山上有雪?”
李长安仰起脸,黑眼珠亮晶晶的。
“高山明明离太阳更近。”
陈默手下的笔停了一瞬,抬头看李晨。阮秋也看过来。显然这个问题在他们心里也转过。
“问得刁。”
李晨笑起来,又折了一根树枝。
“离太阳更近?近了多少?地球到太阳的距离大约四百万里。最高的山也不过几十里高。这点距离在太阳和地球之间,九牛一毛都不到。”
“太阳加热地球,靠的不是距离远近。是阳光穿过空气时的角度和空气本身的厚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