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箭臣不怕,臣怕的是陛下心软。”
“朕不会心软。”
刘策的声音沉了下去。
“皇姑奶奶薨逝之前拉着朕的手说,刘策,刘家的江山是百姓抬起来的,哪一天百姓不想抬了,江山就塌了。财产登记是第一步,让百姓知道他们的官有多少财产。知道了才能监督,监督了才能给权力找来处。这一步走不稳,后面的路全白搭,朕不会在第一步就心软。”
高昌城,桃树下。
七月的戈壁滩热得像蒸笼。
热风裹着细沙从早刮到晚,桃树上的青果已有核桃大小,硬邦邦地挂在枝头,被太阳晒得泛出一层白霜似的绒毛。
石桌上摊着一本书。书皮是新裱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富国论》。
这是李晨凭着记忆口述,苏文执笔整理,花了两个月才成稿的本子。苏文和郭孝坐在对面,石桌上搁着一壶雪菊茶,三个粗陶茶碗,碗里的茶汤已经续了三回。
苏文先开了口。
“王爷这本书,臣读了五遍。第一遍觉得新奇,第二遍觉得有道理,第三遍觉得深刻,第四遍觉得可怕。”
“第五遍呢?”
“第五遍觉得这是一把刀。”
“什么刀?”
“剖开大炎三百年经济根基的刀。”
苏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书稿上。
“大炎朝从上到下都信一条铁律。金银就是财富。国库里银子多国家就强,银子少国家就弱。为了这条铁律,朝廷禁海不许民间出海贸易,怕银子外流。设织造局垄断丝绸买卖,怕利权旁落。盐铁专营官办官运,怕商人从中牟利。”
“三百年了,大炎朝的经济就锁在这条铁律里。越锁越紧,越紧越穷。”
郭孝接过话头。
“可这本书一开篇就说,金银不是财富。国家富裕的根本不是囤积金银,而是全社会劳动创造的商品与服务总量。这句话要是拿到朝堂上说,十个御使有九个会弹劾王爷妖言惑众。”
“不止是御使。”
苏文摇了摇头。
“全天下的官都信金银就是财富。因为他们的俸禄是银子,他们的积蓄是银子,他们衡量一个人有没有钱也是看银子。现在王爷说金银不是财富,等于说他们攒了一辈子的东西不是钱。这话谁能接受?”
李晨放下茶碗。
“但这是实话。一个农民种出粮食,一家织户织出布匹,一个铁匠打出锄头,这些东西才是真正的财富。金银不过是用来交换这些东西的工具。没有粮食布匹锄头,金银就是一堆不能吃不能穿不能用的金属。”
“草原上的人用羊皮换粮食,用马匹换茶叶,从头到尾没用到一两银子,照样活了上千年。他们的财富不是金银,是牛羊马匹草场。”
苏文把茶碗搁在石桌上。
“所以王爷在《富国论》第一章就讲分工。一个铁匠从矿石开采到铁锭冶炼再到锄头成型,一个人全干,一天打不出几把。但要是把采矿的、冶铁的、锻造的分开,各干各的,几十个人一天能打出几百把。”
“分工越细生产效率越高,生产效率越高社会就越富裕。这个道理臣反复琢磨,越想越觉得深刻。”
“子瞻把这个道理用在泉州的造船厂上。”
李晨指着书稿的第二卷。
“泉州造船厂以前是官办,从木料采购到龙骨搭建到桅杆安装,全是同一批工匠从头干到尾,造一条铁甲船要两年。”
“后来沈万三接手怎么做的?”
“把造船分成十几个工序,每个工序专门的工匠干。木料烘干、龙骨拼接、铁甲铆接、蒸汽机安装,各干各的互不干扰。一年下水两条,今年第三条和第四条同时下水。”
“同样的工匠,同样的木料,同样的船型。唯一变的是分工方式。效率翻了一倍。这就是分工的力量。不是工匠更勤快了,不是木料更好了,是干活的方式变了。这种看不见的东西,比看得见的金银值钱一万倍。”
郭孝靠在椅背上。
“臣在镇北城待了三个月,观察了阎媚治下的军械所。军械所造掌心雷,以前也是一个人从头装到尾,一个熟练工匠三天造一把。”
“后来阎媚怎么改了?”
“把装配分成六个工序。装枪管、装弹夹、装击针、装保险、校验、打磨。六个工匠流水作业,一天出十把。不是工匠变厉害了,是王爷说的分工起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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