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两银锞子码得整整齐齐,银子是新铸的,边角锉得光滑,放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老嬷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膝盖一弯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老奴伺候过三任汗王,金帐汗国的王庭里什么宝贝都见过。镶宝石的金刀、从波斯运来的地毯、一整块白玉雕的马鞍。”
“那些东西呢?”
“没一样是老奴的。汗王的赏赐是给主子的,奴婢就是递个手。唐王的赏是给老奴本人的。老奴活了五十七年,头一回收到指名道姓给老奴本人的赏。”
“起来说话。唐王府的规矩,议事厅里不兴跪。”
老嬷嬷站起来,用袖子按了一下眼角。小心翼翼地把蜀锦捧起来贴在脸上蹭了一下,蜀锦的缎面冰凉光滑,贴在粗糙的脸颊上像一片从天山上飘下来的雪。
当天下午。
郭孝拿着一份刚译出来的密报进了议事厅。天山隧道横断面的岩层样本分析出来了,花岗岩含量比预估的高出三成。
“这意味着盾构机的刀片磨损度要加快一倍,原计划三年的工期可能要往后推半年。”
两人对着岩层数据和图纸讨论了一下午。工部的人走后,郭孝没有收图纸,把茶盏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张桌面。
“草原那边有件事,比岩层更有意思。”
“说。”
“完颜烈在肯特山搞了一场祭天大典。祭的是狼神,规模不小。周围十几个小部落都派人去了,兀良术代表金帐汗国出席,野利洪代表党项出席,连李元昊都派韩元送了一车祭品。”
“完颜烈在大典上当众宣布,金帐汗国和金帐残部本是同根,狼神之下皆兄弟。互市协议签了半年,羊皮换粮种的生意要加大一倍。”
“他这是在做局。”
“什么局?”
“不是军事联盟,是经济联盟。用互市的名义把周围的小部落绑在金帐汗国的马车上。谁跟金帐汗国做生意,谁就是狼神的子孙。谁不跟金帐汗国做生意,谁就是草原的叛徒。”
“这招比联盟更狠。联盟可以退出,经济绑定了退出就饿死。这比李元昊的火炮厉害多了。”
“还有个细节。祭天大典上完颜烈穿的不是金帐汗国的汗袍,是狼头大氅。”
“狼头大氅是草原共主的象征。成吉思汗当年统一草原的时候穿的就是狼头大氅。完颜烈这是在释放信号。”
“什么信号?”
“不是要打仗的信号,是要当老大的信号。以前草原上的老大是马背上打出来的,完颜烈想试试能不能用生意当上老大。”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桃树上的青果又大了些,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把枝条压弯了半寸。
“完颜烈这老狐狸,一辈子在草原上摸爬滚打。被李元昊围在肯特山差点灭族的时候,他但凡有一点骨气早就抹脖子了。”
“他不抹。”
“宁可跪着求唐王,宁可把女儿嫁给李元庆,宁可派兀良术在唐王府门前磕头磕出血印子。有什么尊严?什么都没有。但他活下来了。活下来了就开始翻盘。”
“命如薄纸,却有不屈之心。”
“对。这才是草原上的生存法则。你笑他跪着求人的时候像条狗,他不在乎。他只要活下来,活下来就有翻盘的机会。现在他翻了。金帐汗国从差点灭国到主持祭天大典,只用了一年零两个月。这个人不简单。”
“那他下一步会怎么走?”
“继续做生意。不打仗。打仗要死人,死人了羊就没人放,羊没人放生意就做不下去。完颜烈尝过灭国的滋味,知道打仗不是出路。”
“他要做什么?”
“把互市协议签到每一个部落,让所有人都离不开他的羊皮和药材。等到那一天,不用他动手,李元昊的火炮就是一堆废铁。”
“为什么?”
“因为火炮不能当饭吃。李元昊的火炮再厉害,能把草原上的羊都炸死吗?能把互市的路都炸断吗?炸不断。炸不断就得跟金帐汗国做生意。做了生意就得守金帐汗国的规矩。这才是真正的征服,不是让你的敌人跪下来,是让你的敌人离不开你。”
郭孝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些,跟老嬷嬷讲的那句话很像。”
“哪句话?”
“男人马背上征服草原,女人床上征服男人。完颜烈不是马背上的征服者,是床上的征服者。”
“这个比喻有点损,但贴切。完颜烈现在的策略就是在床上征服草原。先用互市协议哄上床,再用经济绑定让你下不来。等你在床上躺舒服了,他就是草原上的老大。”
“那你怎么应对?”
“不应对。让他继续搞。”
“为什么?”
“他的互市协议签得越多,草原上的部落就越离不开生意。生意做大了,打仗的成本就高了。高到一定程度,谁想打仗谁就是跟大家过不去。到了那一天,草原上的仗自然就打不起来了。”
“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保持领先。铁路修得比他们快,技术更新比他们快,生产力比他们高。他们往前追一步,我们就往前跑两步。距离始终保持在一个让他们死心塌地做生意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