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请你。请你对自己好一点。三年前在桃树底下,你说过一句话。你说安稳不安稳不在乎,你在乎的是那个说种树的人有没有回来。如今回来了。回来了之后呢?你天天泡在衙门里,泡到子时才回来。我天天在议事厅里,泡到天黑才出来。咱们在一个院子里住着,见面的时间还不如你跟阿茹娜多。”
李伽宁端着碗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银耳羹还剩半碗。冰块已经全化了,碗沿上的水珠沿着瓷壁滑下来滴在石桌上。
“我以为把高昌治理好了就是对你好。”
“把高昌治理好了是对我好。但不是全部。你把自己累倒了,就是对我不好。”
“高昌城没了你还可以换个刺史。唐王府没了你,去哪里再找一个等了三年的人?”
李伽宁低下头。
用袖子按了一下眼角。
她很久没掉过泪了。在耳房相看五个姑娘的时候没掉过泪,在春耕会议上跟六县县令拍桌子的时候没掉过泪。但这句话让她掉了泪。
不是委屈的泪。
是被看见的泪。
“今天郭孝跟我说了句话。说成年人的世界里,清醒比对错更重要。我觉得他说的对。所以我要跟你清醒地说一句,你对这个家的付出够多了,别再拼了。把命拼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高昌城没了你照样转,但我没了你就少了半边。”
李伽宁用袖子又按了一下眼角。
按完抬起头来。月光照在脸上,泪痕还没干,嘴角却翘了起来。
“好。”
“就一个好字?”
“好还不够?你说得对,我太拼了。拼习惯了,忘了停下来歇歇。从明天开始,公文交给主簿批,我只复核。晚上酉时之前回西院。回来了就跟你在这棵桃树底下坐着喝银耳羹。不是一晚两晚,是每天晚上。”
“每天不可能。葱岭铁路的事你也得参与。郭孝的第五稿路线图有好几个方案要讨论,你是高昌刺史,对西域的地形比他熟。”
“那就隔天。”
“隔天行。但有一条。”
“什么?”
“银耳羹的蜜以后只加半勺。今晚的太甜了。”
“不是我加的。是琪琪格加的。她说王爷这几天嘴唇没那么干了,蜜可以多加半勺。”
李晨沉默了一瞬。
然后笑起来。
笑出声的那种。
笑声在桃树叶子底下回荡,被夜风裹着飘过了墙头。
“这孩子学得太快了。让她伺候茶,她把你的本事也学了。”
“不是学我的。是她自己琢磨的。我问她为什么多加半勺,她说前天晚上你喝银耳羹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她猜是蜜不够,所以今晚多加了半勺。”
“就凭一个眉头皱了一下?”
“就凭一个眉头皱了一下。有些人伺候人一辈子也学不会这个。她才伺候了你十天。”
倒座房的窗户里透出烛光。
琪琪格的影子还映在窗纸上,手里拿着笔,一笔一画地在临那三个字。“琪”字的王字旁还是会写成土字旁,“格”字的口字框还是合不拢。
但她已经写完了今天的十遍,正在写第十一遍。
没有人逼她写第十一遍。
是她自己加的量。
李晨收回目光,端起银耳羹把最后一口喝完。搁下碗站起来,站在桃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枝头。桃花早已谢尽,桃树叶子郁郁葱葱遮住了大半个院子。但枝桠间已经冒出了比米粒还小的青果,不仔细看根本现不了。
“桃子要结果了。”
“还早,要等到七八月份才能吃。”
“等得住,三年都等过了,三四个月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