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琪格端着茶盘进来。
今晚不是雪菊,是一碗银耳莲子羹。银耳炖得软糯,莲子去了苦心,羹汤清甜不腻。
李晨端起碗喝了一口。
“夫人让厨房煮的。”
“夫人说王爷这几天嘴唇有点干,是内火旺。银耳润肺,莲子清心。”
“她倒是看得仔细。”
“夫人每天从衙门回来都先问奴婢,王爷今晚喝了几盏茶,吃了什么东西,嘴唇还干不干。”
李晨把碗搁下。银耳羹还剩半碗,热气袅袅往上升,在烛光里扭成几缕细细的白烟。
琪琪格垂手站在书案旁边。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鼻子和嘴唇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她穿着石青色丫鬟衣裳,领口裹得很严实,但脖子到锁骨的线条被月光一照就藏不住了。纤细而柔韧,像一截被雪水洗过的柳枝。
“你今年多大?”
“十六。”
“在草原上有喜欢的人吗?”
琪琪格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不是害羞,是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有一个。隔壁部落的放马少年,叫巴图。他骑马骑得好,能在马背上倒立。”
“后来呢?”
“去年金帐汗国征兵打肯特山,他去了。没回来。”
“怎么回事?”
“撤退的时候马陷进了沼泽。他把马推出去,自己没上来。”
“你哭了吗?”
“哭了。哭了三天。三天之后就不哭了。草原上的人死得快,活下来的人不能哭太久。哭太久眼睛会瞎,瞎了就没人要。”
李晨伸手把琪琪格拉过来。
动作很轻。
轻到琪琪格愣了一瞬才意识到生了什么。
她没有挣。顺势在书案旁边的榻上坐下,后背靠着榻背,仰头看着李晨。十六岁的眼睛里没有惊惶,也没有羞涩,只有一种认了命之后的平静。
灯熄了。
窗外的桃树叶子还在哗哗响。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越过城墙,卷进后院,把石桌上几片枯花瓣吹得翻了个个儿。
半个时辰后。
琪琪格端着空碗从书房出来。头重新抿过了,衣裳重新整理过,脚步还是那么轻。
倒座房里阿茹娜还没睡。
坐在床沿上缝衣裳,看见琪琪格进来,放下针线抬起头。
“王爷留你了?”
“没有。伺候完就回来了。”
“夫人说过不许在书房过夜。”
“我知道。王爷也知道。”
阿茹娜没再追问,重新拿起针线。
琪琪格在自己床铺上躺下,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脸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袖子里那张纸。纸上写着“琪琪格”三个字,是李晨的笔迹。
盯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一个极小的弧度。
第二天早上。
李伽宁在偏厅批公文。阿茹娜在旁边磨墨,把批好的文书一份一份叠整齐,动作利索,像在衙门里干了一辈子的老书吏。
阿依从外面进来,凑到李伽宁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李伽宁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写,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知道了。”
“夫人,这事要不要跟王妃说一声?”
“不用。楚玉姐姐说过,这事让我看着办。王爷满意就行。”
阿依退出去。
李伽宁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搁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雪菊的苦味泡太久全出来了,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
端着凉茶看向窗外,枣树上那只灰斑鸠还在,歪着头往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