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实在不行。草原上的女人,实在才能活。”
李伽宁多看了琪琪格两眼。这姑娘说的话不好听,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漂亮是漂亮,却不是那种娇滴滴的漂亮,眉宇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
“塔拉。”
塔拉被点到名字,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肩膀抖了一下,声音又细又小。
“在。”
“你多大?”
“十六。”
“你父亲是骑兵千户?”
“是。父亲去年在肯特山打仗的时候没回来。母亲改嫁了,我一个人跟祖母过。金帐汗王说,来高昌能给口饱饭吃。”
“你在驿馆吃饱了吗?”
“吃饱了。昨天掌柜的给做了羊肉泡馍,我吃了两大碗。”
阿依在后面忍不住笑了一声。李伽宁回头看她一眼,阿依赶紧低下头。
“你们五个,在驿馆这几天都做了什么?”
阿茹娜回答:“帮掌柜的做针线。驿馆的被褥有些旧了,我们五个人三天缝了十二条被子。萨仁和乌云给驿馆的波斯商人当过翻译。琪琪格帮厨房剁了两天羊肉。塔拉什么也不会,就跟着扫地抹桌子。”
“谁让你们做的?”
“没人让。闲着也是闲着。金帐汗王临走前交代了,到了高昌要守规矩,不能白吃白住。”
李伽宁沉默了一会儿。耳房里只有窗外枣树上的斑鸠在咕咕叫。阿依端着茶盘的手微微酸,换了个姿势。
“阿依,你把她们带回西院。安排在倒座房住下。”
“殿下?”
“别叫殿下。叫夫人。”
“夫人,五个人都留?”
“都留,先观察,阿茹娜跟着我批公文,萨仁和乌云先在西院做些杂事,高昌城里有波斯商队来的时候让她们当翻译。琪琪格和塔拉,琪琪格送去跟阿依学规矩,塔拉送去厨房帮忙。”
“厨房?”
“她喜欢吃羊肉泡馍,就让她跟伙房的老马学。学会了做给王爷吃。”
阿依领着五个姑娘出了耳房,穿过回廊往后院走。
李伽宁一个人留在耳房里,拿起阿茹娜刚才写的字又看了一遍。“高昌州赋税年表”七个字,笔画工整,没有一笔偷懒。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兀良术那盒东珠放在一起。
当天晚上,李伽宁回到西院。
桃花早已谢尽,桃树叶子郁郁葱葱,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窗台上白瓷瓶里的桃花枝已经枯了,花瓣落在瓶脚积了薄薄一层褐色的碎屑。
楚玉在廊下等她。
石桌上摆着两碗刚冰好的酸梅汤。冰块是冬天从天山上采下来储存在冰窖里的,化了一半,在碗沿上凝出一圈细密的水珠。
“听说你今天在衙门里相看丫鬟?”
“兀良术送来的,五个,都留下了。”
“你倒是大方。”
“不大方不行。兀良术说得对,王爷虽然不再娶妻,但枕席上的需求总要有人应付。他今年四十四了,不是二十四。如烟在晋阳管汽车城,采薇在楼兰照顾花无缺,阎媚在镇北城守边。留在高昌城里的,你,我,加起来。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来还要批公文,谁有心思天天伺候他?”
“所以你就收下了金帐汗国送来的姑娘?”
“收下不是坏事,这些姑娘是金帐汗国千挑万选出来的,会说汉话,会打算盘,有的还会波斯话。放在西院里,白天能帮我处理文书,晚上——”
“晚上怎样?”
“晚上让她们去书房给王爷端茶磨墨。王爷要是有需求,也不用憋着。”
楚玉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冰凉的酸甜从喉咙滑下去,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伽宁,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心想给王爷找通房,还是想借这个机会拉拢金帐汗国?”
李伽宁也端起酸梅汤,碗沿贴在嘴唇上,没喝。
“都有。”
“哪一边更多?”
“分不清。兀良术把姑娘送上门,我不要,他就会把姑娘送给别人。送给李元昊,送给李元庆,送给任何一个能在草原上说上话的人。与其让别人多一个棋子,不如让金帐汗国欠我个人情。至于王爷那边——”
李伽宁放下碗。
“楚玉姐,你嫁给王爷快二十年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王爷那方面的需求,是不是真的像外面传的那样,一晚上要几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