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不多,三辆勒勒车,十几个护卫,礼单上列着鹿茸、貂皮和二十匹草原好马。
领头的是完颜烈的老将兀良术,须全白,腰杆却挺得笔直,跪在唐王府门前那次的风霜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王帐外仪仗摆开了两列。
北海各部落的头人全到了,毡帐从定北营一路扎到三里之外,旗幡招展,马嘶牛鸣,草原上最肥的羊被宰了烤了,奶酒用大瓮装了一排又一排。
兀良术进帐,行礼,呈上国书。
李元昊坐在虎皮大椅上,穿着一身新做的黑貂王袍,腰间佩刀,刀鞘上镶着的玛瑙在烛火下闪闪烁烁。接过国书不看,搁在案上。
“金帐汗王身体可好?”
“汗王身体康健。让臣带句话。”
“什么话?”
“草原上的歌谣,不是金帐编的。汗王说,他完颜烈再不济,也不至于拿亲生女儿的婚事当笑话。”
李元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我知道不是他编的。”
“汗王知道?”
“完颜烈是什么人?肯特山上只剩三千残兵都不肯降的老狼。这种人就算要捅刀子,也是当面捅。背后编歌谣的事他干不出来。”
“那汗王为何……”
“但我需要让外人觉得是金帐编的。你们金帐离北海最近,边界上的互市谈判马上要开。这个节骨眼上草原上都在唱我的歌谣,我不在金帐头上扣个锅,怎么在互市上多要两成?”
兀良术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汗王,臣跟您打了几年仗,第一回觉得您不是只会打仗。”
“打仗是力气活,谈判是手艺活。力气我有,手艺才刚学。”李元昊端起酒碗朝兀良术举了一下,“回去告诉完颜烈,互市的事该谈还得谈。歌谣的事我不追究,也不会在谈判桌上拿这个压价。草原上的男人,不拿女人的事做文章。”
兀良术端起碗回敬。
“这句话臣一定带到。”
酒喝完,兀良术放下碗,忽然问了一句题外话。
“汗王,那歌谣第五段,您听过吗?”
“听过。”
“臣在镇北城也听到了。阎媚将军招待我们喝酒,席间有个瞎眼的老琴师弹着马头琴唱了一段。唱的是汗王一个人在北海,帐外风雪大,帐里灯不灭。调子确实悲,但悲里有股说不出的硬气。”
“瞎眼老琴师叫什么?”
“没留名。阎将军说这老琴师在镇北城住了二十年,谁都不知道他从哪来。只说他年轻时候在北海一带游牧,后来眼睛瞎了就不走了。”
李元昊放下酒碗,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望向外面的草原。夕阳正在往下沉,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像一块被炭火烤了很久的铁。
“下次再去镇北城,替我请他来定北营。我在帐里给他摆张椅子,让他坐在我对面唱。我想听听瞎眼的人怎么看北海。”
兀良术郑重地点了点头。
帐外羊群归圈,牧人的吆喝一声接一声。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吹得王帐的旗幡猎猎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的歌声,调子不成调,歌词听不太清。但兀良术知道,那歌谣还在唱。
第一段翻墙上。
第二段抬空房。
第三段汗弟替。
第四段金帐笑。
第五段北海孤。
歌谣这东西,刀砍不断,火烧不尽。只要草原上还有放羊的孩子,它就会一直传下去。
唱到有一天歌词都磨平了,唱到有一天故事都模糊了,唱到有一天跑马的汉王变成了老人们嘴里一个含混不清的传说。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眼下,北海的王还坐在他的大椅上,刀在腰间,酒在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