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段是翻墙上,第二段是抬空房,第三段是汗弟替,第四段是金帐笑,第五段是北海孤。”
韩元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到孩子面前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第三段怎么唱的?”
孩子眨巴眨巴眼,张嘴就唱。
“汉王汉王跑马的郎,汗弟替娶塔娜娘。亲弟弟穿了他的袍,亲弟弟进了他的帐。”
韩元站起来,脸色铁青。
“汗王,这歌谣不是孩子编的。”
“我知道。”
“三段四段都提到了金帐和塔娜。塔娜开春刚嫁了李元庆,金帐汗国那边……”
“完颜烈。”
“臣不敢说。”
“说。”
“完颜烈把女儿塔娜先许给您,后许给李元庆。这事在西域已经传遍了。现在这歌谣又在草原上传唱,等于把您的脸面按在地上碾了又碾。完颜烈不会无缘无故让人编排自己的女儿,除非他觉得北海汗国已经不值得留面子了。”
李元昊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雨已经停了,草原上的草尖顶着水珠,在夕阳下泛着暗绿色的光。远处羊群归圈,牧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炊烟从一顶顶毡帐上升起来,被晚风吹散在暮色里。
这片草原是他的。
那年他带着三百骑兵从贺兰山出,打下了北海到金山的千里草场。完颜烈被他围在肯特山差点灭族,李元庆在金山以南靠他庇护才站住脚。
那时候草原上谁见了不叫一声大汗?
如今呢?
“韩元,你说李元庆在金山听到这歌谣,会不会笑?”
“汗弟他……”
“别叫他汗弟,他现在是党项王。娶了塔娜,背靠金帐汗国,跟北海划界而治。当年在定北营他跪在我面前叫哥的时候,谁想得到有今天?”
“那是完颜烈的离间计。把塔娜先许您后许他,就是为了让您兄弟反目。”
“离间计?完颜烈这老狐狸用的不是离间计,是阳谋。塔娜先许我,我嫌她是金帐残部的女儿不要。后许李元庆,他接着了。这事从头到尾我没法辩解。说破了天,也是我自己把未婚妻子推给弟弟的。”
韩元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还有李伽宁。她是自己翻墙跑的,我没拦住。塔娜是我不要的,李元庆接住了。两件事合在一起,草原上传成什么样子都不奇怪。”
“那歌谣的第五段……”
孩子缩在角落里,手里的奶疙瘩已经啃完了。
听见李元昊问第五段,怯生生地抬起头。
“第五段我还不会唱,大孩子说那是唱汗王一个人在北海的,调子太悲。放羊的时候不唱,怕羊听了不吃草。”
李元昊让侍卫把孩子带出去,给了两块奶疙瘩。
孩子跑出帐外,羊皮袄的衣角被风吹得扑啦啦响,光着的脚丫子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韩元等脚步声远了才开口。
“汗王,歌谣的事臣去查。三天之内查出来源头,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查了又怎样?杀了又怎样?草原上的歌谣不是一个人编的,是千百个人口口相传攒出来的。你抓一个孩子,明天有十个孩子继续唱。你杀十个孩子,明天大人也会唱。嘴堵不住。堵了嘴,眼睛还会看,心里还会想。”
“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怎么办?把草原上的孩子都抓起来?把完颜烈的使者赶出去?把李元庆的边境封了?做这些事除了证明我心虚,还有什么用?”
韩元不说话了。
李元昊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张羊皮地图,手指点在高昌的位置。
“李晨娶李伽宁,娶的是高昌刺史。完颜烈嫁塔娜给李元庆,嫁的是金帐汗国的利益。这两个人都在下棋,就我一个人在被窝里生闷气。”
“汗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能再生气了,再生气就真成跑马的汉王了。”
“那怎么办?”
“后天金帐使者来谈互市,你给我把场面做足。排场要大,态度要稳。我要让完颜烈知道,北海汗国不是他编两句歌谣就能唱倒的。”
“遵命。”
“还有一件事。”
韩元停住脚步,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