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你编的?”
“刚才在议事厅跟郭孝喝酒聊出来的。他说王爷你年轻时候是魔教,现在越来越像佛教了。我说不是,我是打累了。”
“打累了?”
“年轻时候打江山,一天不打浑身不舒服。现在江山打下来了,该守了。守江山不靠打,靠养。”
“养什么?”
“养人,养地,养规矩,养民心。养一池水不容易,毁一池水一块石头就够了。”
李伽宁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我记住了。明天开春耕会议,如果有人问我去年开荒的三千亩梯田值不值,我就用你的话回答他。”
“你怎么回答?”
“养一池水不容易,毁一池水一块石头就够了。梯田就是那池水,修了三年才修成。谁敢说拆就拆,我先拿他祭天。”
“你是魔教。”
“跟你学的。别人不惹我的时候我信佛。明天那些县令最好别惹我。”
李伽宁拿起公文出了西院。
脚步声往刺史衙门的方向渐渐远了。
李晨独自留在西院窗下。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那枝桃花上,也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桃树底下花瓣又落了一层。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卷起几片花瓣飞过墙头,落在刺史衙门后巷的青石板路上。
巷子里空空荡荡。
只有一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后院深处。楚玉站在自己屋子的窗口,看着西院的方向。
阿依端着茶盘进来。
“王妃,茶沏好了。”
“搁着吧。”
阿依顺着楚玉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只看见一片月色和几瓣飞过墙头的桃花。
“西院那边……”
“没事。我就是看看。”
楚玉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嘴角还挂着笑。
“三年前伽宁翻墙进王府的时候,还是个毛躁丫头。说话带刺,走路带风,谁都不服。”
“殿下确实变了不少。”
“不是变,是长大了。这三年她在刺史衙门里跟老油条斗,跟商队斗,跟邻州刺史斗。斗了三年还能保持棱角,不容易。换了别人,早就磨圆了。”
“王爷刚才跟她说了句话,挺有意思的。”
“什么话?”
“王爷说,别人不惹他的时候信佛,别人惹他的时候信道。”
楚玉笑了一声。
“他没说后半句?”
“说了。后半句是魔教。”
“他还是老样子。表面上是佛,骨子里是魔。只不过这些年魔性藏得深了,不在刀上,在棋盘上。”
阿依没太听懂,但也不敢追问。
“明儿一早去库房把那对羊脂玉的镯子取出来。新娘子总得有几件像样的饰。西院的聘礼单子我拟好了,让账房再过一遍目,别漏了什么。”
阿依应了一声,端着茶盘退出去。
楚玉重新望向窗外。
月光下桃花瓣正一片一片地落。落在石桌上,落在青砖地上,落在桃树底下那把旧椅子上。过几天这些花瓣就会枯,变成泥土的一部分。明年春天又会开出新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