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硬着脖子往下咽。咽完了又去要第二碗菜汤,伙夫说一人一碗。刘世安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说当年在禁卫军营里他一句话伙房就得重做一桌。”
“伙夫怎么答?”
“伙夫头也没回,说,这儿不是禁卫军。这儿是雍州北。”
老张头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惊堂木重重落下。
“啪!”
“第二回完。第三回讲《水渠记》。渠通那天,老黄头捧了第一碗水,没喝,泼在地上。”
“泼在地上?”
“说了一句。公主娘娘,渠通了,您喝第一碗。”
“雍州北的渠通了。京城的天也变了。列位看官,今日书散场。下回请早。”
掌声再起,比刚才更响。
老张头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后台走。背影被烛光拖得老长,拐杖头磕在木楼梯上笃笃笃地响,上了二楼。
台下听客们意犹未尽。
有人还在原地站着回味书里的情节。
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讨论说书人公审的故事。
有人开始扒拉着算账,盘算下回讲《水渠记》是什么时候。
灶房门口,两个伙计靠着门框听完了全场。
年轻些的那个搓着手说:“张爷这书越讲越神了。以前讲三国讲隋唐,好是好,总觉得远。现在讲本朝的事儿,人名地名都听得懂,听着就像生在隔壁巷子里。”
“那可不。”
年纪大些的伙计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三国是古人的事儿,隋唐也是古人的事儿。但菜市口公审是你亲眼看见的,老黄头那碗水是你亲耳听见的。心里踏实。这世道在变好,不是书上写的,是真的。”
年轻伙计点了下头,忽然想起什么。
“那帮挖渠的宗室,三年之后回来,会不会又变回去?”
年长伙计没立刻答话。端起灶台上的茶壶倒了一碗热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三年之后的事谁知道。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什么事?”
“渠还在。渠不会因为谁回来就没了。老黄头今年除夕吃上了白面饺子,以后年年都能吃上。就算那帮人变回去,肚子不答应。变了也没用。”
年轻伙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这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台上已经开始收拾桌椅,准备迎接下一拨听客。
茶楼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那块陈纲题的红匾在暮色里泛着沉沉的光。
茶楼后巷的角落里,蹲着两个穿短褐的男人。
蹲在最暗的地方,脸藏在阴影里。
其中一个压着嗓子问:“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全是讲宗室怎么倒霉的。刘崇德抱锹哭那段最毒,传到雍州北,刘崇德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另一个啐了一口。
“一个说书的,嘴这么损。要不要——”
“不要。现在动他是找死。太傅刚从这儿走出去,左都御史题的匾还挂在门上,你没看见?动他就是动太傅,动太傅就是动天子。”
两人把斗笠往下压了压,起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茶楼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最后一批听客散了。伙计在擦桌子扫地,老张头一个人坐在说书台后面的椅子上。
手边的折扇摊开着。“言论无罪”四个字在烛火下泛着墨光。
伸手摸了摸那块新做的惊堂木。木头温温的,被手心焐热了。
这把年纪膝盖废了半条腿。但这张嘴还能说话。只要这张嘴还能说话,菜市口公审的记录就一直有人念,雍州北那帮挖渠的宗室就一直有人盯着。三年后谁也别想蒙混过关。
抬起头,看向茶楼门外。
京城的夜空被万家灯火映成橘红色。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二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