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策听得入神。
“老师的意思是要放权给百姓?”
“不是放权,是之前说的,给权力找一个新的来处。”
李晨的声音变慢了。不是犹豫的慢,是慎重到每一个字都放在秤上称过的慢。
“你在太和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过那句话——‘民心散了,天子的位置就不配坐了。’这句话,你说了,朝野震动,说书人念了九天,苏辙在菜市口审出了‘言论无罪’。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新来处?”
刘策的瞳孔缩了一下。
“天授?还是民赋?”
“对,天授和民赋,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来处。天授,天子是老天爷的儿子,君权神授,百姓不能质疑,谁质疑谁就是大不敬。民赋,天子是百姓选的,不对,咱们没有选天子,但道理是一样的——天子的权力,说到底,靠的是百姓不造反。”
“秦始皇以为靠长城和军队就能让百姓不造反,隋炀帝以为靠运河和东征就能让百姓不造反。崇祯以为靠东厂和廷杖就能让百姓不造反。都错了。”
“百姓不造反,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还没饿到那份上。一饿到那份上,长城挡不住,军队压不住,东厂更没用。歪脖子槐树不是自己长歪的,是被压歪的,也是被饿疯了的人推倒的。”
刘策站了起来。
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御案上的奏折哗哗作响。
站在风口里,龙袍被风吹得猎猎飘动。好半天没说话。
转过身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变了。
不是天子听臣子进谏的神情,是一个学生终于弄懂了老师的意思之后恍然的清明。
“老师,朕懂了。”
“懂了什么?”
“小制衡是靠少数人管多数人,宗室管宗室,言官管百官,说到底还是那几百号人在掰手腕,大制衡是让天下人来管天下人。”
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龙井,一口气喝了半盏。
凉茶入喉,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又从苦里泛起一丝甘。
“朕想明白了,要让百姓能说话,先得让他们认字。要让百姓能管天下事,先得让他们知道天下事是什么。要让百姓不当猪狗,先得把他们当人。”
“所以——”
李晨接上了这句话。
“所以?”
“所以朕要拜苏辙为太傅。”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刘策语气里藏着的那股劲,像一把被压了太久的刀忽然出了鞘。
“不只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是太傅。朕要把苏辙放在太傅的位置上,让他讲经义,讲历代兴亡,讲他江南二十年教出来的那些道理。朕还要把他说的话记下来,印成书,到各府州县。让每一个识字的人都能读,让每一个不识字的人都能听别人读。”
“老师写的白杨镇见闻录,楼兰的选举,雍州北的水渠,北大学堂的书架——这些都不是孤立的。把所有这些串起来,就是一条路。”
李晨看着刘策。
不是臣子看天子的目光,是一个种了多年树的人看着树苗开始抽新枝的目光。
“陛下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姑祖母在棺材里躺了三炷香,朕坐在灵前想明白了。她老人家拿命替朕挡了一刀,这道门打开了,就一定要往前走。不走对不住她。”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改组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