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破城愣了一下,把炭条往耳朵上一夹,趴在哨塔栏杆上喊回来“我爹刚从楼兰回来,心情不错——但你要是来请罪的,最好带点东西。”
“带什么?”
“带一筐沙枣,我爹爱吃。女王陛下送的那几颗,他舍不得吃,都给了粥棚的铁匠老婆熬粥了。你要是带一筐沙枣去,他就算想骂你也不好意思骂——吃了人家的沙枣,嘴软。”
李元庆在马上抱拳行了一礼。策马穿过隘口,往高昌城方向继续赶路。
赫连问了一句“少主,隘口不是有沙枣卖吗?要不要停一下?”
“不停。到高昌城再买。”
“为什么?”
“隘口的沙枣是李破城种的。买他的沙枣送他爹——不诚心。到高昌城买粟特人摊子上的,粟特人的沙枣是从楼兰运来的,正宗。带着楼兰的沙枣去请罪,唐王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沙枣是从楼兰来的。说明我知道他刚从楼兰回来。他知道我知道,就知道我不是装糊涂,是真明白自己错在哪。”
赫连在马上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心里那杆尺子量出了少主的成长。去年在定北营,少主还因为阿雅脸红一句话都说不全。
现在知道带一筐沙枣去见唐王,每一颗沙枣都有目的。
傍晚时分,两匹马进了高昌城。
李元庆在粟特人摆的干果摊前停住,挑了一筐沙枣。
个头不大,皮薄肉厚,捏一颗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甜的,微涩,是楼兰城外沙枣树上的正宗货。
付钱的时候多付了几枚唐元,粟特摊主不收,推来推去。
李元庆说“收下。这是从楼兰来的沙枣,该值楼兰的价。”
抱着那筐沙枣走进州府衙门后院。
郭孝和李长治坐在石桌两侧,正在下棋。看见李元庆进来,李长治站起来行了一礼,把自己坐的石凳让出来,抱着棋盘到廊下跟墨问归重开了一局。
墨问归说“这盘棋黑子大龙被围只剩最后一口气。”
李长治说“那就是还没死。没死就有活路。”
李晨坐在廊下的躺椅上,端着茶碗。看见李元庆抱着一筐沙枣进来,把茶碗搁在旁边的石台上。
“元庆,你从党项跑到高昌,就为了给我送一筐沙枣?”
“不是。是来请罪的。”
李元庆把沙枣筐放在石桌上,撩起靛蓝布袍的下摆,双膝跪地。膝盖磕在石板地上,闷沉一声响。
赫连探马站在院门口,手按着腰间没有短铳的空鞘,嘴唇抿成一条线。
“王爷,老河道的事——是我的错。”
“嵬名山带兵去接韩元,打的是党项的旗。铁勒带定北营骑兵也去了,两边人马在老河道窄路合在一起,郭先生的人看得清清楚楚。我知道瞒不住,也没打算瞒。韩元被堵的时候,我的人就在附近,是我下令让嵬名山去救的。”
“为什么救他?”
“因为韩元知道太多,知道定北营和党项暗中结盟的细节,知道我留在定北营那几十个教头叫什么名字,知道连环铳阵教到了第几式。韩元要是落在王爷手里,这些秘密就全曝光了——曝光了,王爷就会知道我跟李元昊不是真的闹翻了,我们是假的。”
李元庆抬起头。
“假的闹翻是为了骗王爷的资源、骗王爷的阵法、骗王爷的信任。骗了这么久,到头来被一个韩元捅破了窗户纸。我不敢赌。”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敢说了?”
“因为我娘。”
李晨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秦罗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