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城,沙枣客栈后院。
韩元坐在堆满干果袋的库房里,手里翻着一本羊皮账本。
账本是焉耆商队带进来的,上面记的不是货价——是这几天进出楼兰城的各路人马。
疏勒皮货商几批多少人,党项马贩几批多少马,粟特商人几批住哪个客栈。翻了三四遍,没找到唐王的踪迹。
没有摩托车队,没有大队护卫,没有亲王仪仗。连一个穿唐国官服的人都没有。
采花节就在后天。
花台已经扎好了,诗座的木牌子都刻完了——可诗座上要坐的那个人,到现在还没露面。
尉迟烈从库房外面走进来。
袍子下摆沾着马粪,脸色比袍子还难看。刚才在城门口守了一上午,盯着每一支进城的商队——粟特人赶着骆驼来了三批,党项人牵着马来了两批,于阗人推着独轮车来了一批。
开箱查验,货箱里装的都是正经货——干果、葡萄酒、毛料、铜器。没火药,没短铳,没可疑的人。
“韩元,你的消息到底准不准?”
尉迟烈一屁股坐在干果袋上,压碎了好几颗杏干。
“你跟我说唐王一定会来——人呢?老河道那边我派去盯梢的探子,蹲了三天三夜,连个鬼影都没看见。摩托车队的轮胎印倒是有——往高昌隘口方向去的,跟楼兰反方向。”
“城门口我的人查了整整两天。所有商队的货箱都开箱验过,所有随行人员的过所都核对过——没有唐国的人。倒是有几个从高昌方向来的粟特商人,可那些人一看就是正经生意人,货箱里装的全是毛料和干果,没有武器。为那个还跟我的人讨价还价,说城门口新换的守卫太严耽误他做生意——这种人会是唐王的探子?”
“你说什么?”
韩元放下账本站起来,眉头微微皱起。
“高昌方向来的粟特商人——几个人?”
“三批,每批三四个。第一批前天上午进城,第二批昨天傍晚,第三批昨天晚上天黑以后。货箱装的全是毛料和干果,住了一晚就走了——我的人亲眼看着他们出城的。”
“出城了?往哪个方向出的?”
“往西——去疏勒的商路。”
韩元重新坐下去,把账本翻到记粟特商人的那几页。手指一行一行往下划,划到最后一页,眉头越皱越紧。
三批粟特商人,每批三四个,合计正好十几个。货箱装的是毛料和干果。开箱查验。走了。往西出城了。
“尉迟大人,你的人查验毛料货箱的时候,有没有把毛料全部搬出来?还是只掀开上面一层看了看?”
“毛料货箱有什么好搬的?掀开上面一层是毛料,下面肯定也是毛料——谁会往毛料里面藏东西?毛料沾了火药的硫磺味,还怎么卖?”
“唐王的人就会。”
韩元啪地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口,看着外面那条窄巷子。
巷子里晾满了干果,几个焉耆商队的伙计正蹲在墙角磨刀——磨刀石嚓嚓响,刀刃在正午阳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
“尉迟大人,你听说过唐国的连环铳阵吗?后装线膛铳,铳管可以拆成三段,藏在毛料卷里卷紧了——铳管外面裹一层羊皮,上面再铺一层毛料。神仙都看不出来。”
“十几个人分三批进城,每批三四个,装扮成粟特商人、党项马贩、疏勒皮货商,进城时间错开,货箱分开运——这根本不是做生意的套路,这是唐王亲卫的标准渗透战术。”
韩元转过身看着尉迟烈,目光冷了下来。
“他们出城是假的。在城门口让你的人看见他们出城,然后绕一圈又从别的地方回来了。城墙豁口?废置的驼队通道?还是老城区的排水暗渠?楼兰城我住了大半年,城里有多少条暗巷、多少个没人守的城墙豁口,唐王的人早就摸透了。”
“唐王的人已经进城了,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溜过去的。你的人在城门口数毛料,人家在毛料里藏铳——现在十几把连环铳就在楼兰城里,离花台可能只隔几条巷子。”
尉迟烈腾地站起来,脸上的刀疤抽搐了一下。
“十几个带铳的人进了城,住在哪?楼兰城里的客栈我全布了眼线——粟特人开的皮货铺子、党项人开的马具店、疏勒人开的药材铺,都有人盯着。哪有地方藏十几个外乡人?”
“查。现在就查。城北那片粟特人聚居区,挨家挨户查——尤其是皮货铺子和仓库。唐王的人不会住客栈,客栈人多眼杂容易露馅。”
“安全屋一定在城北粟特人聚居区,那里巷子深、院子多、地窖遍地都是。郭孝在高昌城的时候跟粟特长老阿克苏走得很近,那些粟特人欠着唐王的人情——拿人情换一个地窖藏人,这笔账郭孝早就算好了。”
韩元合上羊皮本子塞进怀里,站起来往库房外面走。
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尉迟烈。
“尉迟大人,还有一件事——你刚才说老河道那边连个鬼影都没看见。可我的探子三天前从高昌城传回消息唐王不在高昌城里。州府衙门后院白天晚上都亮着灯,但进出的人只有楚王妃和李长治。郭孝倒是在——天天在后院跟李长治下棋,一盘接一盘,下了三天三夜。”
尉迟烈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
“唐王不在高昌城,也不在老河道——那他在哪?”
“不知道。”
韩元的回答很干脆,干脆得不像是从韩元嘴里说出来的话。
这个人从来不承认自己算错,此刻却站在库房门口,被正午的太阳晒着后脑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声音低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以为他在高昌城,结果他不是在州府衙门——是在老河道的路上。我以为他在老河道的路上,结果他不是骑摩托车——是骑马。我以为他骑马走的是老河道,结果他绕道走了党项草场。我以为他带的是大队人马,结果他只带了十几个人。我以为诗座是花无缺给他留的请帖,结果诗座是郭孝放的鱼饵——我们才是那条鱼。”
韩元抬起头,看着院子外面那座远远的花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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