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泥,肥得很。暗河的淤泥积了多少辈子,全铺在田里——比老河道的泥还肥。种粮食,一亩能收好几百斤。种菜,够全城吃一年。种苜蓿,骆驼和马冬天都不用喂干草了。”
“不止。”
李晨走到最上面一级梯田,蹲下抓了把泥浆在掌心搓。
“田里种粮,埂上种梭梭和沙枣——根固土,叶挡风,树荫下种牧草。牧草喂羊,羊粪肥田,秸秆铡碎喂骆驼。这叫生态循环——种地、养羊、养骆驼、种树串在一起,一环套一环,谁都不浪费谁。水先灌梯田,灌完流进老河道,下游开鱼塘。塘泥挖出来又是肥料——循环起来,一片沙地能当好几片用。”
放羊老人蹲在旁边,看水流漫过最后一级梯田。
浊水在老河道里打了个旋,慢慢沉淀下去,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淤泥层。
这辈子在戈壁滩上放羊,从没见过水能这么听话——让它往哪流就往哪流,让它灌哪块地就灌哪块地。以前取水靠化雪,一锅雪化半天,化出来的水还有沙子味。
现在水顺着渠往下淌,一上午灌了上万亩梯田——这哪是放羊,这是神仙。
“王爷,田种上粮食,羊还能放吗?”
“能。旁边沙丘留了牧场,种灰豆子草和苜蓿。羊吃草,粪肥田,水汽升上去还能增湿度——树就长得快。树多风小,田不怕埋。田稳粮稳,人就不走了。高昌城以前是沙子窝,以后是塞上江南。”
铁匠老婆站在粥棚门口,远远看着那片水光,拿木勺敲了敲锅沿。
“塞上江南!以后粥棚不光熬米汤,还能蒸白面馒头、烙葱油饼、擀羊肉饺子——不光管民工,还能管全城!以前熬粥数着米粒下锅,生怕不够,现在有了万亩梯田——米管够,肉管够,菜管够。不是吃饱的问题,是吃好的问题!”
李伽宁在本子上飞快记——梯田面积、渠流量、蓄水量、淤泥分布、牧场选址,炭条捏在指间,字迹密密麻麻。
沈工头从油田方向跑过来,棉袄袖口卷到手肘,脸上挂着汗珠——刚把三号井的封井器换好。站在田边看了一会儿水光,忽然转头。
“王爷,灌溉渠能不能往油田引条支渠?分馏厂要冷却水,工人也要洗澡。夏天戈壁滩晒得脱皮,洗澡水比油金贵。”
“能。主干往北延一段,在分馏厂旁边修个蓄水池,冷却水用完还能流回梯田——不浪费。”
李晨站起来,把沾满泥浆的手指在旁边梭梭苗的叶片上蹭了蹭。
“墨师父,今天画图,明天把支渠线定下来。铁木尔——支渠闸门还得打几个?”
“三个。分馏厂一个,油井队一个,蓄水池一个——三天。”
铁木尔蹲在田埂上,拿草棍在泥地上画支渠走向。
“王爷,这万亩梯田要全种上粮,以后就不用从潜龙运粮了,省下的运费够再修几百里铁路。老河道下游鱼塘养上鱼,工人天天吃新鲜的——以前吃鱼要从泉州运咸鱼干,咸得齁嗓子。戈壁滩上吃活鱼,说出去谁信?”
“说出去没人信,就做给他们看。让他们看看高昌城怎么从沙子窝变成塞上江南。”
李晨转过身看着李伽宁。
“伽宁,梯田分配方案三天内拿出来。第一,本地农户优先承包,按人口分田,交产出两成作水费——不收粮,收工分。工分换唐元,唐元能买油、买铳、买粮、买布。”
“第二,粟特人、党项人、小月氏人——有暂住木牌就能承包,跟本地人同样条件,不分先后。”
“第三,沿线定居点每点划几十亩当公田,产出归学堂和粥棚——先生和厨子也得吃饭。”
“水费收工分不收粮?那收上来怎么用?”
李伽宁的炭条停了。
“工分换唐元,唐元能军饷、买铳、修路、铺管道。粮留在农户手里,他们自己能吃能卖——市场有粮流通,粮价就稳。粮价稳,唐元就稳。唐元稳,经济就稳。这叫藏粮于民——粮烂在库里是死钱,流通起来是活钱。高昌城现在靠油吃饭,以后靠粮吃饭。油有抽完的一天,粮年年能种。油是现在的饭碗,粮是子孙后代的饭碗。”
李伽宁又记一笔——“水费收工分,工分换唐元。藏粮于民,以粮稳币。”
沈工头蹲在田边点了一锅旱烟,看水流漫过最后一级田埂,烟雾从鼻孔喷出来,被晨风吹散。眯眼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王爷,有个想法——这万亩田全种上粮,人口还得翻倍。粟特人来了,党项人来了,小月氏人来了,于阗那边听说有水有田也会来。人多了房子不够——隘口外那片沙丘地能不能推平了建新城区?属下在泉州见过沈万三建码头——滩涂上挖地基,水泥浇柱子,柱上架梁,梁上铺木板,一栋楼能住十几户。沙丘地比滩涂好施工,挖掘机推平,水泥从久安城运,木料从潜龙——用不了一年。”
“新城区墨师父已在规划——油田你管好,新城区墨师父管。不过楼板结构可以试试,先在定居点试点,成了再推广。”
李晨转过身,看着隘口外那片连绵的沙丘。
“这万亩梯田只是第一步。高昌城要成西域的中心,靠的不是几口油井——是水、田、树、人。四样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