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党项王庭到高昌城,这条路秦罗敷走过无数回。
当年跟着老党项王去高昌赴宴,骑着马走了好几天,沿途除了沙子就是骆驼刺,偶尔在戈壁滩上扎帐篷过夜。后来李元昊占了高昌,商路断了,就再也没走过。
这一次,她带着嵬名山和几十个党项亲兵出。
一路上看到的东西,让她觉得自己白活了半辈子。
刚出党项境内,就看见官道在拓宽。不是人挖,是铁牛在挖——一头铁做的牛,没有角没有尾巴,前面一个铁斗子往地上一插,插进去,抬起来,一斗子沙土就挖起来了。
铁牛屁股后面冒着黑烟,突突突地响,转个身把土倒进旁边的卡车车厢里。
卡车也是铁的,没有骆驼拉,自己会跑,四个轮子在沙地上碾出深深的辙印,装满了沙土就突突突地往远处开走了。
秦罗敷勒住马,停在路边看了半天。党项亲兵们全勒住了马,眼睛瞪得比马铃铛还大。
一个年轻亲兵悄悄问嵬名山“头领,那铁牛吃啥?”
“柴油。”
“柴油是啥?”
“地里冒出来的黑油。”
“地里冒黑油?那党项地里咋不冒?”
秦罗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那台挖掘机转了个身,又挖了一斗子沙土,动作比几十个壮汉挖得还快还稳,心里翻江倒海。
她听说过唐国有机械,听说过晋阳汽车城造摩托车,听说过潜龙试验场有自己能动的铁壳车。可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见一台铁疙瘩一斗子挖起几百斤沙土,是另一回事。
“嵬名山,你之前来高昌城住了好些天,怎么没跟我说有这种东西?”
“夫人,属下上次来的时候,这铁牛才刚到没几天,属下自己也被吓得不会说话了。”
嵬名山指着那台挖掘机。
“这台叫挖掘机,那边那台推土的是推土机,后面还有压路机、打桩机、混凝土搅拌机——全是铁做的,全吃柴油。”
“一台能顶多少人?”
“墨师父说,一台挖掘机一天挖的土方,够几百个壮汉挖好几天。而且机器不累,加满柴油就能一直干。这些铁家伙白天黑夜连轴转,人歇机器不歇。上个月党项来了一两千民工全在工地上干活,只管修机械做不了的细活——铺轨、接线、砌涵洞。粗活全是铁牛干。”
秦罗敷又看了一眼那台挖掘机,没说话,夹了夹马肚子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十里,又看见路边在种树。
不是人挖坑,是一台铁牛拉着犁,在路基两边的沙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后面跟着一群女工,抱着梭梭苗一棵一棵往沟里放,放好了用脚把沙子踩实。旁边还搭了一排铁架子,架子上绷着渔网,网眼里凝着水珠。
“这又是什么?”
“取水架子。王爷在科威特搞的,放在风口的地方,晚上雾气从网眼过,凝成水珠顺着杆子流下来,一晚上能接好几桶水。种下去的梭梭苗全靠这水浇。王爷说这叫向天上取水,不用挖井不用掏沟,靠风靠雾就能凝出水来。”
嵬名山指着那些女工怀里的树苗。
“夫人,您看那些梭梭苗,全是粥棚那个叫其其格的丫头育的。她把种子用温水泡一天一夜,拌上沙子和羊粪育苗,出苗率比科威特师傅还高。”
秦罗敷看着那排取水架子,看着女工们蹲在地上栽苗,看着梭梭苗嫩绿的芽尖从沙土里钻出来,看着路基两边新栽的林带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心里的翻腾比刚才更厉害了。
她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嵬名山从高昌城回来以后说话都变了调——这不是亲眼看到,光是听人说,根本没法想象。
又走了一段路,进了高昌城隘口。
隘口的石墙全拆了,铺成了平整的路砖。商队排成整齐的两行,一行进一行出。莫尔根拿着本子登记过所,过路费明码标价贴在木牌上,旁边写着“唐元结算”。
一切井然有序,跟当年那个乱糟糟的高昌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过了隘口进了城,街上更热闹。
铁器铺在打铁,火光照得半条街红彤彤的。
粥棚灶台扩了一倍,铁匠老婆正拿木勺搅锅,米汤的甜味飘得满街都是。驿站对面是商行,门口挂着油价牌,几个疏勒来的商号掌柜正挤在门口看油价,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电报机在商行里面滴滴答答地敲,敲完了有人拿起译好的电报纸喊了一句“久安城来电——水泥窑满产,水库用的水泥管够!”
秦罗敷站在街上,把这些看在眼里,抿了抿嘴唇,说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