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们从芦苇荡里扑上去,拿刀背往头盔上砸——当,当,当——几刀背下去人就懵了。铁甲兵在泥里翻滚着想要爬起来,可铁甲太重,泥水太滑,刚站起来又滑倒了。
税官趴在马背上死死抱着马脖子,马鞭断了,手里只剩一截鞭柄。脸上的横肉吓得直哆嗦。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金帐汗国不会放过你们!大汗的铁骑会把你们踩成肉泥!”
“金帐汗国?”
李元昊走到税官面前,伸手抓住衣领往下一拽。人从马背上摔下来,扑通一声砸在泥水里。弯刀架在脖子上,刀刃贴着喉结。
税官咽了口唾沫。喉结在刀刃上刮出一点血珠。
“回去告诉金帐汗——从今天起,撒哈伊人的税,由我李元昊收。金帐汗要皮子,拿刀来跟我拿。拿鞭子来,就是这个下场。”
税官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上了马背,头也不回地往西岸跑了。
二十几个铁甲兵从泥水里爬起来,盔甲上全是泥巴,弯刀也不捡了,跟着税官的马屁股跌跌撞撞地跑了。
马蹄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夕阳照不到的西岸草原尽头。
撒哈伊长老站在村子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来得及拉的猎弓。弓弦在风里微微颤。
看着李元昊把弯刀插回鞘里,从芦苇荡里走出来。靴子上全是泥,袍子上沾着碎苇叶。
长老的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声音像是憋了多少年才憋出来的一句话。
“壮士,这税——你刚才说你来收?”
“不收。我说给金帐汗听的。撒哈伊人的税,以后由我李元昊收——这句话的意思是,金帐汗要再派人来收税,得先过我这关。我不过,你们就不用交。”
撒哈伊长老把猎弓往地上一拄。花白胡子在湖风里抖了好一会儿,单膝跪地,双手把那张牛角弓举过头顶。
“壮士,这把弓送给你。撒哈伊人说话算话——你帮我们赶走了税官,我们认你这个朋友。从今天起,撒哈伊人的林子就是你们的退路。你们在林子里扎营,我们管柴管水。”
李元昊接过那把牛角弓,弓胎上的野鹿筋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眼,递给身后的韩元。
“韩元,这把弓你留着。你的计策值这把弓。没有你,几百号人现在还窝在荒滩上喝西北风。”
湖南岸的山坡上,钦察人的探子和康里人的探子各自趴在草丛里,把芦苇荡里生的每一幕都看在眼里。
钦察探子是脱黑塔派来的,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骑兵。
马拴在山坡后面的石头上,自己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看见税官的鞭子被砍断,看见铁甲兵被绊马索绊倒,看见李元昊把弯刀架在税官脖子上,看见税官连滚带爬往西跑。
从草丛里爬起来,翻身上马,往南岸的钦察营地飞驰而去。
马蹄翻起的草皮还没落地,康里人的探子也从不远处的另一道山坡上爬起来。两人隔着几百步对视了一眼,各自打马回去报信。
两个探子一南一东,带回去的消息一模一样——南边来的那个李元昊,几百号残兵,敢拿刀架在金帐汗国税官的脖子上。这人不是来要饭的。
当天晚上。撒哈伊人的林子里燃起了篝火。
李元昊的几百号残兵把帐篷从荒滩搬到了林子边上。
撒哈伊人的女人们端来了热鹿肉汤,汤里放了野葱和湖盐,热腾腾的蒸气混着松木燃烧的清香,在林间飘荡。
几个撒哈伊猎人蹲在篝火旁边,教老兵们怎么在雪地里设陷阱抓野鹿。老兵们拿惯了弯刀的手,笨拙地用麻绳绕着绊索,绕了三遍才绕对。撒哈伊猎人也不急,拆了重新教,嘴里说着半生不熟的党项话。
“绳子要贴地。雪一盖就看不见了。”
“鹿踩上去绊住腿,跑不了。”
韩元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拿着那把牛角弓。弓弦已经被湖风吹干了,拉起来嘎嘎响。转头看着李元昊,火光把两个人脸上的疲惫和风霜全映了出来。
“殿下,撒哈伊人认我们了。钦察人和康里人的探子也看到了今天的事。四家现在都知道了——北海边上多了一股势力,叫李元昊。”
“下一步怎么走,得看金帐汗国的反应。他们要是忍了,我们就趁冬天把撒哈伊的猎场跟荒滩之间的那片空地占了——钦察人和康里人都不会反对,那片空地夹在我们和撒哈伊之间,他们拿了也没用。他们要是出兵,我们就往林子里退。撒哈伊人熟悉地形,骑兵进林子就是活靶子。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那就在这里扎下来。林子当退路,荒滩当前哨,北海当水源。”
李元昊顿了一下,看着湖面上那轮被水波摇碎的月亮。
湖面宽得像海,月亮倒在水里,碎成几千片银光。
“就叫定北营,在北海边上不能连名字都丢了。定北——先把北边定下来,再想南边的事。总有一天,我要从定北营打回去。高昌城是我的,党项王庭是我的,完颜烈的草原也是我的。这辈子要是就这么死在北海边上,我李元昊死不瞑目。”
韩元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弓弦又拉了一下,弓弦嗡的一声响,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
篝火烧到半夜,老兵们靠着松树睡了。撒哈伊猎人送来的鹿皮毯子又厚又软,盖在身上暖烘烘的。
湖对岸那四道烟柱早已经散了。可北海边上所有人都知道,明天天一亮,这湖边的势力版图就不再是四家——是五家。
虽然第五家只有几百号残兵,扎在林子和荒滩之间,连一块像样的草场都没有。可这第五家敢拿刀架在金帐汗国税官的脖子上,砍断那根抽了撒哈伊人多少年的鞭子。
这个名号,一夜之间传遍了北海四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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