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名山牵着马,走在高昌城的主街上。
马背上驮着几匹党项好马,褡裢里装着几斤上等枸杞。
秦罗敷亲自挑的,颗粒大,颜色正,用红绸布包得整整齐齐。
从党项王庭出,沿着商路走了好几天,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套说辞——见了唐王怎么说,见了李伽宁怎么寒暄,见了李破城怎么夸两句少年英雄。
连送礼的时候该说“这是党项一点心意”还是“请唐王笑纳”都斟酌了好几遍。
可等他到了高昌城隘口,什么都忘了。
“这是高昌城?”
嵬名山揉了揉眼睛。
上一次来高昌还是三年前。跟着党项商队来贩皮货,隘口垒着石墙,守关的是高昌王的亲兵,过路费收得乱七八糟,不给钱就拿皮货抵。
商队在隘口外面排半天队,骆驼粪堆得比膝盖还高,苍蝇嗡嗡响。
现在石墙没了。
守关的换成穿短袄的年轻兵丁,过路费明码标价贴在木牌上,旁边挂着“唐元结算”四个大字。
商队排成两行,一行进一行出,莫尔根拿着本子登记过所,炭条刷刷响。旁边停着好几辆摩托车,排气管还冒着淡淡的白烟。
几个穿短袄的年轻人蹲在摩托车旁边,拿棉布擦着车轮上的沙子。沙地摩托车的轮胎又宽又厚,花纹跟骆驼蹄子印似的。
“来者何人?”莫尔根把炭条夹在耳朵上,从登记本后面抬起头。
“党项,嵬名山。奉秦夫人之命,求见唐王。”
嵬名山从马上翻身下来,从怀里掏出过所递过去。动作比三年前过关卡时规矩了不知多少。
“党项来的?”
莫尔根接过过所看了一眼,把炭条从耳朵上拿下来记了一笔。
“过路费免了。唐王有令——党项商队过隘口不收过路费。马匹和货物先登记,货单给我。你那几斤枸杞也算货,免税。”
“免——免税?什么时候开始免的?”
嵬名山愣在马旁边。
“从高昌设州那天就免了。唐王说党项现在日子不好过,商队过路费先不收,等党项缓过来了再说。”
莫尔根把登记本合上,朝城里指了指。
“唐王在州府衙门后堂,跟李伽宁刺史讨论水库规划。你进去吧,马匹和枸杞有人帮你送到驿栈。”
嵬名山牵着马进了隘口。
刚走了几步就停下了。
主街两边的土坯房全刷了新石灰。墙上贴着告示,告示上写着高昌州州规第十七条。旁边贴着一张画,画的是架线队工人在电线杆上接线,画下面写着“年底前全线通电”。
告示墙对面,铁木尔的铁器铺正在扩建。几个学徒蹲在门口打铁,炉火烧得比三年前旺了不知多少。铁木尔自己蹲在铁砧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图纸,跟旁边一个年轻人比划。
“这个阀门法兰盘,密封面要磨平。磨不平装上就漏。这不是打马掌,是打油井阀门——漏一滴油都是浪费。”
年轻人点了点头。“师父,法兰盘要磨到什么程度才算平?”
“磨好了拿手指一抹,手指上没有划痕,就算平。油井阀门的密封面,比马掌讲究一百倍。”
嵬名山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粥棚还是那家粥棚。
可灶台扩了一倍,铁匠老婆正拿木勺搅锅。旁边多了一排木桌,几个赶驼队的汉子正围坐着喝粥吃馕,嘴里嘟囔着“这粥怎么比以前还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