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是苏文。他说,唐国靠刀打出天下,靠粮养住天下。刀上的功劳有战功册,粮上的功劳也该有良农册。”
“苏文这个人,想事情总比别人多一层。他还在晋阳管汽车城,没回潜龙?”
“没回。他说汽车城的产能还没拉满,等明年新淬火池投产了他再考虑回潜龙述职。”
两人继续往前走。
出了稻田,官道两边是一片一片的桑树林。
桑树不高,修剪得整整齐齐,叶子在秋风里翻着银亮亮的背面。阳光透过桑叶缝隙筛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几个妇人背着竹篓在采桑叶。竹篓里垫着粗布,桑叶叠得满满的。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年轻媳妇从林子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抓着一把刚摘的嫩桑叶,朝官道上喊。
“王爷!今年的蚕比去年多孵了两批!蚕茧堆得满屋子都是!您让商行收蚕丝的价格别压太低啊,我们几个还指着这批丝钱过年呢!”
“不压。泉州商行今年新开了三条往波斯湾的航线,蚕丝出得去。价格只会涨不会跌,你们放心养!”
“那就好!夫人——”蓝布褂子媳妇往楚玉那边瞧了一眼,嘴一咧露出整排白牙,“您这骑装料子真好,就是袖口磨了。下回您来,我给您捡几张新丝,您自己回去缝个新袖口!我们这儿今年新育的蚕吐的丝又细又匀,比湖州的丝还强!”
楚玉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圈磨损的毛边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她朝那媳妇点了点头。
“好。下回来,我找你。”
“夫人,我叫阿蚕!就是那个蚕!您记着啊!”
“记着了。阿蚕。你的名字跟你的活儿一样。”
阿蚕捂着嘴笑了,缩回桑林里。林子深处几个妇人叽叽喳喳说笑起来。
楚玉踢了踢马肚子,枣红马走快了几步。她转过脸看着李晨,眼角浮出浅浅的细纹。
“泉州到波斯湾的航线通了,蚕丝能出海卖个好价钱。这些采桑养蚕的女人不知道波斯湾在哪,可她们知道年底能多攒几两银子,给孩子做身新衣裳。这就够了。”
“再过几年,唐元能在波斯湾直接结算,她们卖蚕丝就不用兑换银子——直接拿唐元,想买什么买什么。”
“那她们就更不知道波斯湾在哪了。只知道干活,拿钱,给家里添东西。”
“不知道在哪有什么关系。知道自己过得好就行。当初你在靠山村种地,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科威特和锡兰,可你照样把地种得比谁都好。”
过了桑林,是一片新翻的红薯地。
红薯已经挖完了,地边上堆着几堆红薯藤。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藤堆上翻找漏网的小红薯,裤子膝盖上全是泥。一个六七岁的丫头翻到一根拇指粗的,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往嘴里塞,咬得咔嚓咔嚓响。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眯成了月牙。
“姐!这根好甜!”
“别吃独食!掰一半给你弟!”
丫头把红薯掰成两截,大的一半递给旁边一个流鼻涕的男孩。男孩接过去往嘴里一塞,噎得直抻脖子,丫头赶紧拍他的背。
李晨骑在马上看着那几个孩子。转过头看着楚玉。
“玉儿。你记不记得靠山村那年闹饥荒,我们在地里翻红薯藤,翻了半天翻到一根手指粗的。我们俩分着吃。你说你吃一半就饱了,剩下那一半其实是留给我的。”
“记得。”
楚玉把缰绳绕在手指上,声音被秋风吹得有些飘。
“那天太阳很大,你嘴唇干得起了皮。我把红薯掰成两截,大的那截给了你。你说——等以后日子好了,请我吃一整筐红薯。后来日子真的好了,你也没请我吃一整筐红薯。”
“今天补上。到晋阳让如烟准备一筐红薯,我亲自给你烤。那个话怎么说来着——迟到总比不到好。”
楚玉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偏过头看着李晨。
“你记性这么好,怎么老记不住自己的疤是怎么来的。”
“疤太多,记混了。”
楚玉没有再说这个话题。踢了踢马肚子,枣红马加快了步子,走到老青马前面半个马身。风吹过来,把她月白色骑装的下摆吹得轻轻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