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二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神色归于平淡,语气带着市井普通人的谦卑与疏离,率先开口打破沉寂:“姑娘姓戚?不知今日专程登门,找老汉有何事?老汉不过是林安镇西固巷一个杀猪谋生的粗人,无才无势,怕是帮不上姑娘什么大忙。”
他刻意自贬身份,字字句句都在刻意划清界限,只想将这件事轻轻揭过。
可戚云舒端坐不动,眉眼淡然,语气却笃定无比,直接戳破了他刻意伪装的市井身份,不给他丝毫回避的余地:“魏将军何必妄自菲薄。本郡主既然亲自寻到此处,自然不会出错,更不会认错人。”
短短一句话,温和却有力,瞬间击溃了樊二牛刻意维持的平静伪装。
不等樊二牛脸上的错愕与掩饰褪去,戚云舒继续缓缓开口,声线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藏着十六年的执念与委屈:“方才仓促相见,未曾细说身份。本郡主戚云舒。此番千里寻来拜访将军,只为求一个尘封十六年的真相。”
她眸光微微沉了几分,眼底掠过淡淡的悲色,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我祖父、我爹爹,尽数亡于十六年前的瑾州之战。为人子女,亲人含冤而逝,尸骨埋于荒尘,我无论如何,也要寻得当年的真相,还家人一个清白。”
这话落下,院中气氛骤然凝滞。
樊二牛身躯一僵,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紧紧攥起,指节泛白,掌心深陷,藏在粗布衣袖下的手臂微微紧绷,面上却依旧强装茫然,沉声开口否认:“在下听不懂郡主所言何事。”
他语气僵硬,刻意避开核心,依旧不肯松口。
戚云舒并不急躁,眼底无半分逼迫戾气,只静静看着他,语平缓从容,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字字句句都有理有据,层层递进:“自我表哥领兵收回瑾州,稳住边境局势之后,便从未放下当年旧案。前段时间,表哥率军收复辽东十二郡,战事初定,便有人暗中引路,让我们着手探查十六年前瑾州惨案的隐情。我恰逢在场,便主动揽下了寻访证人、探查真相的这件事。”
“我来林安镇之前,专程拜访过贺叔叔。贺叔叔与你有旧,他亲口告知于我,信你为人,知你品性,力保你绝非趋炎附势、瞒心昧己之人。正因如此,我才专程登门,诚心向将军求证当年真相。”
她微微停顿,目光澄澈坦荡,直击樊二牛刻意封闭的内心,语气带着点通透的怅然与提点:“今日我见过令千金,一双女儿天真纯粹、可爱善良,惹人喜爱。”
“世人从来都是如此,你若是高居朝堂、战功赫赫的魏将军,她们便是金尊玉贵、受人敬重的将军府小姐;可你若是甘愿隐于市井、自甘平凡的杀猪匠,她们便只能做市井寻常、奔波度日的屠户之女。”
“将军蛰伏多年,隐姓埋名,想来心中自有取舍与苦衷。还望你好好斟酌思量一番。”
说完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戚云舒缓缓起身,身姿亭亭玉立,气度从容不迫。
“本郡主会在林安镇多盘桓几日,静待将军答复。”
语毕,她不再多言半句,无需再多逼迫劝说。回身对身侧侍立的蓝心与魏安微微示意,三人身姿端正,步履轻缓有序,转身走出这座小小的农家小院。
柴门轻启轻合,带走了满院肃静,却将十六年前的陈年旧案、沉甸甸的真相与抉择,尽数留在了伫立院中、心绪翻涌不止的樊二牛夫妇身上。
山间的风带着暮春的微凉,卷过路边青青的野草,拂起少女鬓边的几缕碎。
戚云舒立在山道旁,一身素色布衣洗得干净素雅,褪去了昭郡主的华贵张扬,却依旧身姿挺拔,眉眼间藏着远同龄人的沉静通透。她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村镇轮廓,眼底没有半分折返的急切,反倒透着胸有成竹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