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平瑄却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取下。
她另只手一把拆下哑婆头上那支木簪,簪头刻着戎勒的祈福兽物。
自前些时日,她一夜未眠,起身时正巧碰到哑婆,现其头上那支木簪,她识得。
她于戎勒时日已久,知道这草原上,戎勒妇女只有家中孩童重病缠身时,才会佩戴这种木簪,为亲人借自己的命寿而祈福。
借寿命的木簪,饶是骗子,也不敢胡戴。
但若到了佩戴这借寿命的木簪之时,怕她家中孩童,已濒临绝境了。
否则,不到万不得已,又怎会戴这般邪物。
梁平瑄在哑婆眼前晃了晃那支木簪,又拍了拍她胸前的白玉菩萨。
“这个……玉菩萨……可……换钱,治病……”
实在比的困难,还是忍不住开口。
但又因她许久未同人说话,喉咙干涩紧,声音自然艰涩难听,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不过,就这般往外蹦字,哑婆凝着梁平瑄的嘴巴一张一合,倒是看懂了。
她虽听不得说不得,但能在近处,识得口型。
哑婆看懂意思,慌忙双手交叉,在胸前用力摆手,不停比划。
这般贵重东西,她一个低贱侍妇,万万不能要。
梁平瑄虽看不懂完整手语,却也明白她的推辞。
她摇了摇头,缓慢而坚定地开口,伴着笨拙的手势。
“我知道……你家中……小辈……生了重病。这东西……在我这儿……浪费。倒不如……救人一命……来得值得。”
她抓着哑婆,知晓哑婆还是不敢收下,便又比划着说了一句。
“我也不是……白给你,以后……说不定我……亦有求于你。”
她说着不过是想让她安心收下罢了,亦觉得自己多积一份善德,对积身罪孽,总是好的。
又况且,这此下救的是一孩童,便也让她不由希望,自己积下德行,亦能覆在逍儿身上。
哑婆紧攥着胸前温凉的玉菩萨,眸光倏地染动泪光,抬眸望着梁平瑄。
这么久,哑婆还是第一次,敢这样抬眼直视,细细瞧眼前女人。
月色清辉静落在梁平瑄面色,素白如玉,眉眼轮廓,依稀瞥见一抹女人曾经的惊艳动人。
只是如今被幽禁磨去几分锐气,脸颊消瘦,下颌清锐,眉宇间凝着淡淡憔悴,多了些病态美人的沉静。
哑婆心中翻滚,感激得几乎要跪下去。
她家中唯一孙儿如今卧病在床,药石昂贵,还差一大笔钱,甚至要远赴中原觐朝才能寻到对症之药。
可家中早已捉襟见肘,如今更是走投无路。
她一把年纪,还要入这统泽城,靠收拾污秽赚些银钱。
小阏氏这一枚玉菩萨,于她而言,真是雪中送炭,贵人送来的救命之物啊。
哑婆不再顾忌什么规矩尊卑,又听得小阏氏日后或许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终于含泪收下,对着梁平瑄躬身行礼,一拜再拜。
梁平瑄则舒出一口长气,浅涡微莹,被幽禁的时光里,今日,自己终不是个无用的废人。
——
时光流转,悄无声息已漫过几日。
窗外天地一片苍茫,朔风卷着雪沫飞舞,一应白茫茫,竟下起了今年戎勒的第一场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