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说也好…”汉子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老泪纵横。
“十六年前…先是连着三年大旱,滴雨未下,地都裂开了大口子,能塞进去小孩的拳头…庄稼颗粒无收,存的粮食早就吃光了。树皮、草根、观音土…什么都吃。我爹我娘…就是吃观音土,活活涨死的…肚子鼓得跟球一样,疼得满地打滚,最后…肠子都破了…”
汉子渐渐泣不成声,浑身颤抖。
姜清越听得心头发冷,陆聆也攥紧了拳头。
“谁承想,那还不算完…”
汉子抹了把脸,眼泪鼻涕混在一起。
“紧接着南边又打仗,败兵流寇窜到我们这儿,烧杀抢掠,一波儿接着一波儿来啊…朝廷的赈灾粮?呵呵,见不到几粒,都被当官的、还有那些黑心的粮商层层盘剥克扣了!米价一天翻几番,金叶子都换不来一斗糠!”
他眼神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年代。
“街上到处是饿死的人,开始还有人收尸,后来…尸体都堆成了山,夏天生蛆,苍蝇黑压压的像乌云…你没有见过,那秃鹜都敢光明正大地成群进城啄食尸首了!”
他说不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悲鸣。
“我的婆娘…还有我刚满周岁的闺女…”
汉子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
“婆娘为了省口吃的给我和孩子,自己活活饿死了…闺女…没奶吃,又病了,发着高烧,小脸通红,哭都没力气哭…我抱着她去求大夫,大夫自己都饿得走不动道了…我跪在街上求人,求一口米汤…没有人…没有人有啊!我就眼睁睁看着…看着她在我怀里…一点点凉下去…一点点硬下去…”
他嚎啕大哭,那哭声嘶哑绝望,蕴含着失去一切的巨大悲痛,闻者心碎。
姜清越眼眶发热,喉咙哽住。
她虽从记载和传闻中知道那场灾难惨烈,但亲耳听到幸存者血泪的控诉,那种冲击力远非文字可以形容。
尸横满地,饿殍遍野。
那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是秩序崩塌、文明褪尽后最原始的惨状。
陆聆也偏过头,不忍再看。
过了许久,汉子的哭声才渐渐变成压抑的抽泣。
姜清越默默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
汉子接过,胡乱擦了擦脸,眼神恢复了之前的麻木,仿佛刚才的崩溃只是昙花一现。
“都过去了…能活下来,就是捡了条命。”
他喃喃道,看向姜清越和陆聆,眼中多了几分感激。
“谢谢两位姑娘好心,买了我的鞋,还。。。。。。还听我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晦气事。”
姜清越定了定神,温言道:“大叔不必客气。听您一席话,才知道当年竟如此艰难。不知…当年可曾听说过,有一位叫付意的人?听说他如今在京城,做了大善人,听说当年也是从中州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