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醒来时,身侧的被窝已经凉透了。
她稍一动弹,浑身的骨头缝里就泛起一股子酸劲儿,她撑着身子勉强坐起来,松垮的领口滑落,露出的锁骨上赫然印着两三个浅红的印子,想起昨晚江沉那股子如野兽般不知餍足的狠劲,林知夏老脸一红,忍不住裹紧被子,暗骂了一声“体力怪”。
院子里传来有节奏的刷洗声,伴着哗啦啦的水响。
林知夏披上大衣推开门。见她出来,江沉手里的活计一顿,快步走过去将她的大衣领口拢紧,顺手把她鬓角的碎别到耳后。
“怎么不多睡会儿?锅里温着鸡汤面我给你端进去。”他的眼神却柔得能滴出水来。
林知夏勾着他的指尖:“江大掌柜,一大清早就在这儿又刷又洗的,勤快得有点过分了。”
江沉顺势反手捏住她的手:“脏东西踩过的地方得洗干净,免得坏了咱家的风水。”
两人回屋,草草吃了早饭。热腾腾的鸡汤面下肚,驱散了身体的寒意。
林知夏放下碗:“饵已经撒出去了,但刘三爷那种在琉璃厂混了一辈子的老狐狸,生性多疑,光靠顾明几句嘴炮恐怕只能让他疑神疑鬼,吓不住他。咱得让他亲眼看见‘真家伙’,让他不得不信。”
江沉眉梢一挑,立刻领会:“你是说做一个‘账本’出来?实物为证?”
两人相视一笑转头进了西厢房。
江沉从墙角那一堆从广和楼废墟里拉回来的“破烂”里,翻检许久才抽出一沓黄的旧宣纸。
江沉指间夹着一张纸,对着光轻轻一捻,听着那脆响:“这种‘澄心堂’的仿纸,民国初年那会儿流行过一阵,后来工艺失传,市面上早就绝迹了。刘三爷是玩古董的行家,纸张不对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但这纸是他亲眼看着咱们从戏楼废墟里当成‘柴火’拉回来的,这‘底子’先就是真的,由不得他不信。”
江沉在大案上摆开阵仗。他取了些陈年松烟,兑了点隔夜的浓茶水,又加了几滴山西老陈醋和一种特制的暗红色漆料,在那方旧砚台上细细调和。
林知夏在一旁帮忙研墨,随着墨锭在砚台上转动,她脑子里飞快闪过前世看过的旧式账目格式,以及地宫中那半本真账本的记账逻辑与暗语。
“第一页,落款要旧,写‘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子时,于广和楼见鬼三’。”
林知夏低声口述,语不快,字字斟酌,“内容别太详细,要含糊其辞,越是隐晦越引人遐想。就写‘交付大黄鱼十根,宪兵队通行证三张,事成后东边那个三进的宅子归他’。”
江沉字迹刻意写得潦草且带着晕染的墨渍,像是匆忙间在极不稳定的环境下写就,甚至模仿了因为紧张而产生的笔锋抖动。
最绝的是写完关键的几页后,他在指腹沾了点特制的红色颜料,重重一按,留下了一道模糊残缺的暗红色印记。
“那是血吗?”林知夏凑近闻了闻。
“是朱砂调了熬得极浓的骨胶,再加了一点风干的铁粉。”江沉语气平淡,手底下的动作却极其考究,用火折子小心地燎烤着纸张边缘,制造出陈旧的火烧痕迹,“这东西干透了之后,会有浓重的铁锈味和腥味。刘三爷那种老手眼睛可能会骗人,但他最信自己的鼻子。”
两人关在房里忙活了大半个上午,经过做旧、烟熏、揉皱,一本被“火烧”过一角、封面满是污渍油泥、且装订线松散欲断的黑账本赫然成型。
临近中午,顾明一阵风似的跑进了院子,连气都来不及喘,直接抄起桌上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水渍顺着嘴角流下。
“江哥,嫂子!炸了!整个琉璃厂全炸了锅了!”
顾明抹了一把嘴,眼神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刘三爷今儿个早上本来还要去博古斋盘账,结果刚出门,就听见几个倒爷在大街上神神秘秘地讨论‘江沉手里攥着张家当年的投诚名单’。那老头当场脸就白了,在大街上左脚绊右脚,结结实实栽了个跟头,大牙都差点磕掉!”
“他现在什么反应?”林知夏靠在江沉肩上。
“回窝了。博古斋直接挂了‘东家有疾,恕不接客’的牌子,大门紧闭。”
顾明压低声音,神色变得凝重,“但我哥手下的小弟一直盯着呢,瞧见了蹊跷。他那铺子前门关着,后门却没停过,不少用布包裹着的宝贝正悄悄往外运,说是急着变现,甚至有人在黑市上挂了红单,开了天价要买几个手里‘见过血’的亡命徒,看样子是想狗急跳墙。”
林知夏和江沉对视一眼,目光中透着早已预料的了然。
江沉缓缓开口,“他急了,他越是急着变现家产、召集人手,就说明他心虚,他背后的主子给他的压力越大。”
“急就好,越急越容易失去理智,越容易出错。”林知夏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只要他乱了阵脚,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送走顾明后,九号院重归寂静。
晚饭时分,江沉特意煎了两条小黄鱼,他细心地剔去鱼刺,把最大的那条鱼肚子上最嫩的软肉夹给林知夏。
“这几天,形势会乱。你待在学校别回来,或者是让叶建军的人二十四小时跟着你。”江沉筷子未停,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严肃。
“不。”林知夏放下碗筷握住他的手,“我是你江沉的妻子,哪有大难临头各顾各的道理?况且,刘三爷这种缩头乌龟,若是见不到真正的软肋,他是绝对不会出来的。只有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作为破绽出现,他才敢露头。”
江沉正要反驳,却见林知夏对他调皮地眨了眨眼。
“再说了,我也想亲眼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六指’到底是不是藏在刘三爷背后的人。”
江沉看着她倔强而明亮的眼神,良久,无奈地叹了口气,。
入夜,北风呜咽。
江沉将那本假账本压在林知夏睡的那侧枕头下,他从身后拥着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知夏,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只管跑,别回头。”
江沉声音低哑,“要是守不住你,我要这满地宫的金子有什么用?”
林知夏心里一软,正要转身说话安慰他。
突然,江沉原本搂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他的手迅度按在了林知夏的唇上,示意她禁声。
院墙外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极有规律的叫声。
“喵——”
一声短促,两声悠长,尾音带着某种奇异的颤音。
林知夏浑身一震睡意全无。这绝不是普通的野猫春,这是她在《行路册》里看到过的张家外柜的探路暗号!
有人在院墙外隔着这一墙之隔,对着他们“对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