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维护井的温度,永远比地面通道低上数度。
潮湿的冷空气顺着四通八达的管道缝隙不断灌涌,裹着地底独有的阴寒,死死盘踞在这一方狭小的井底空间。
四壁是常年被地下水浸泡的水泥墙体,摸上去黏腻冰凉,细密的水珠顺着粗糙的水泥纹路缓缓滑落,滴答、滴答,微弱的落水声在密闭的井底反复回荡,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的动静。
火舞背靠冰冷潮湿的井壁缓缓落座,整个人陷在井底昏暗的光影里。
她的机械义足笔直伸向前方,金属关节贴合冰冷的水泥地面,没有丝毫暖意。
老旧的信号接收器稳稳搁置在她并拢的双膝之上,机身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
头顶悬着一盏老旧的维修灯,线路早已老化,灯光忽明忽暗,浑浊的灰绿色光线穿透井下浮动的薄薄水雾,勉强铺开一小片模糊的光亮。
微光落在了火舞裸露的手背上,清晰勾勒出皮肤下纵横交错的青蓝色血管,纤细又突兀。
源源不断的井水从墙体渗出,在她的脚边汇集成一滩深色积水,半浸没了她的鞋底。
积水冰凉刺骨,浸得鞋底的橡胶微微发滑,她却浑然不在意,连一丝闪躲的动作都没有。
火舞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姿态,左耳牢牢塞着黑色隔音耳机,专注捕捉设备里的每一丝信号,右耳彻底裸露,时刻监听着井口上方通道的脚步声、设备声,提防所有突如其来的变故。
为了不暴露位置,她将呼吸压到极致,绵长又轻浅,胸腔几乎没有起伏,整个人如同一尊静默蛰伏的石像,融在井底的阴冷黑暗里。
掌心的信号接收器是她改造过的专属设备,旋钮精准灵敏。
火舞的指尖微凉,带着地底寒气的僵硬感,反复拧动旋钮校准频段,来来回回调整了三次刻度,最终稳稳停在她提前标记好的专属频段上。
这是她耗费数日、在无数个深夜反复筛查调试锁定的频率,是这片地下区域杂音最少、信号最稳定清晰的波段,也是最有可能截获研究所机密对话的隐秘频道。
耳机里先是炸开一阵细碎的沙沙白噪,细碎嘈杂,像是凛冽寒风狠狠刮过一地碎玻璃,刺耳又杂乱。
火舞没有焦躁,也没有贸然调整参数,只是闭紧双眼,沉下心静静等待。
她深谙地下信号传输的规律,所有有效人声,都会在杂音沉淀之后慢慢浮现。
短短数秒的等待,却在死寂的井底被无限拉长。
刺耳的噪音缓缓褪去,模糊的人声终于从信号深处一点点剥离出来,断断续续,带着极强的距离感,像是隔着厚重的合金墙壁、层层地底岩层传递而来,朦胧难辨。
最开头的几句低语太过模糊,完全无法捕捉有效信息。
火舞睫毛未动,指尖精准、极轻地转动旋钮,微调了半个刻度。
仅仅分毫的调整,耳机里的音质瞬间清亮不少,一道低沉平稳的男声清晰地钻入耳膜。
男人语速均匀平缓,没有丝毫情绪起伏,语气刻板生硬,带着体制内工作人员特有的公事公办的漠然,听不出喜怒,更没有半分人情味。
“……那批‘冰系’孩子中,编号EP-07的适配度最高。”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火舞悬在旋钮上的手指骤然定格,纹丝不动。
她对这个声音无比熟悉。
前些日子她截获的那段关于实验体EP-07进入培育阶段的隐秘录音里,说话的就是同一个人。
绝非巧合,是研究所内部负责对接实验体、记录培育进度的核心工作人员。
而这一次,这段隐秘对话的内容,远比上一次更加致命。
耳机里短暂静默过后,另一道更轻、更谨慎的声音悄然插入,气息压得极低,像是说话人刻意捂住口鼻,生怕被周遭任何人窃听,字里行间都藏着小心翼翼的忌惮与隐秘:
“……‘阿瑞斯博士’已将她转入第二阶段培养……”
火舞的心脏猛地一缩,骤然加速的心跳狠狠撞在胸腔上,沉闷有力,在寂静的井底格外清晰。
一股细微的凉意顺着脊椎快速攀升,瞬间漫遍全身。
但火舞久经险境,早已练就极致的沉稳,哪怕内心波澜骤起,身体也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她死死稳住接收器的旋钮,指尖稳如磐石,竭力维持最稳定的信号,不肯放过接下来的每一个字、每一丝信息。
先前那道低沉的男声再次响起,依旧是毫无波澜的平淡语调,机械般陈述着残酷的实验进度:
“……EP-07的‘源心’共鸣太强,必须持续隔离……其他孩子的情况,我不太清楚……”
话音未落,一阵尖锐刺耳的脉冲噪音猛然击穿频段,瞬间淹没了所有声音。
滋滋的电流杂音剧烈跳动,彻底打断了对话。
火舞静静等候,几秒后信号恢复平稳,可两人的对话早已跳转话题,开始讨论设备检修周期、地下仪器维护进度,再也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实验孩童、编号、培育实验的相关内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确认不会再有有效信息后,火舞才动作舒缓地操作设备,将刚刚截获的珍贵录音从设备缓存中完整提取,一丝不苟地标注上精准的时间戳、专属频段编号,妥善保存备份,杜绝任何丢失、泄露的可能。
做完这一切,她摘下耳机关掉声源,后背重新靠回潮湿冰凉的井壁。
井底积攒已久的寒意死死裹着她,从后颈蔓延至脊背、腰腹,深入骨缝,带来一阵阵绵长的凉意在体内缓缓扩散、消散。
长时间低温环境的蛰伏,让她的指尖彻底僵硬,血液循环变慢,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
指关节上纵横交错的几道旧伤,是历次任务、厮杀留下的印记,平日里尚且安稳,一旦遇上低温阴冷的环境,便会隐隐酸胀刺痛,反复提醒着过往的凶险。